“啊——”
凄厉的惨叫从实验台上传来。
但周围的人仿佛都习惯了,没有人露出害怕或者不忍的神色,只专注地记录着数据。
实验台上的少年被束缚带捆着,狼狈地呼吸,肌肉因为疼痛不自主地痉挛,泪水隐没在被汗湿的长发中。
“今天就到这吧。”其中一个实验员冷漠地说。
有人给少年解开束缚带,将他抱上轮椅,带他回到房间
少年很痛,也很累,却还是收拾好自己,休息了一会后推开了楼上的房间。
房间被收拾得很温馨,床头还插着一束玫瑰,给这个房间填了一丝明艳的色彩。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身形消瘦,但眉眼温和,还能看出和少年的相似,不难想象出年轻时的风采。
玫瑰的味道让少年放松下来,整个世界只有妈妈这里是他能彻底安心的地方。
“妈妈,我来看您了。”少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女人笑着摸摸少年的脸,在少年的搀扶下缓慢坐起来,“你今天来得有些晚,是去哪里玩了吗?”
少年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女人,“对不起妈妈,和朋友玩得有些晚。”
女人慈爱地看着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喉间的痒意打断。
她闷咳几声,少年变得非常紧张,立刻就要出去找人。
女人拉住了他,“不用,咳咳,我没事,缓一缓就好。”
女人身体不好,每天都在喝药,但身体状态还是不可避免的垮了下去 。
她终于抑制住,抬眼对上少年担忧的双眼,宽慰道:“别担心,妈妈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少年勉强笑笑,本来想和妈妈去楼下花园走走,但妈妈的身体并不适合长时间劳神,所以只能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静静陪着。
夕阳稀碎的光通过没拉严的窗帘照射进来,把少年的脸分割成明暗两边。
他拉好窗帘,亲吻在妈妈的额头,眼里是痛苦和未溢出的泪水。
妈妈,我好累。
尖叫,痛苦,鲜血,还有无休止的实验。
少年其实不能理解这个实验,同样的也不能理解那些疯子。
包括他的父亲,一个暴君。
造神?多么可笑,多么愚蠢的想法。
但他无处倾诉。
实验进行了五年,他就这么在这个实验室长到了二十岁。
实验员告诉他,植入基因后,他们的实验离成功将会更近一步。
青年疲累地躺在实验台上,身体被注射了麻药,动弹不得,意识消失前他看见一抹鲜艳的红色。
植入基因最初是有较大排斥反应的,身体像被撕裂又缝合一般,痛苦不止。
他疼得太狠了,连束缚带都有些捆不住他,整个人向上弹起,再狠狠撞在实验台上,痛苦的嚎叫不断传出。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撞开,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
女人惨白着脸,扶着门框不断喘气,看见实验台上的青年便哭着扑上去了。
实验是瞒着女人进行的,但身为母亲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孩子的痛苦?
所以她闯了进来。
“妈妈……”青年一点力气没有了,只能嘶哑地喊出几乎没有声音的两个字。
但女人听见了,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我的孩子……妈妈带你走,我们离开这……”女人想要抱起孩子,但她的身体太差了,根本承受不了一个人的重量,两个人双双跌倒在地。
门突然被打开,青年奋力睁开眼,只能看见一团业火般的红色。
暴君淡漠的声音传来:“把皇后带回去,看好她,不准她再到这来。”
耳朵一片嗡鸣,在意识消失前听见了母亲的崩溃大喊:“你个疯子!他是你儿子啊!他不是你的实验品!”
再醒过来时是在自己的房间。
青年睁眼看着天花板,头疼得厉害,脑子里像是有十万个家伙在吵架,疼得他开始失控地砸身边一切能碰到的。
“啊啊啊啊!”他痛苦地嘶吼,甚至将头撞向地板,试图缓解这种来自身体深处的疼痛。
红色漫过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血泪交融,再不分离。
植入基因后,青年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一样了,但他说不出来,像是有什么在断裂,重组。
应该是基因吧,他想。
鲜红的头发垂落,他有些厌恶的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脸随了母亲,五官深刻,眉眼锋利,一头红发让他整个人张扬又暴戾。
他拿起刀,在自己脸上比划,琢磨在哪下刀最好。
这张脸,不应该被这种颜色玷污。
就在他准备下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自从基因植入后他就被安排住在了实验所中,毕竟他的母亲已经知道了,也不需要再掩盖什么,但同时,他也再没和母亲见过面。
青年打开门,是君主身边的神父。
神父低头,神色恭敬:“殿下,陛下在前厅等您。”
青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脚就走:“怎么,我这位疯爹又想干什么。”
神父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地跟着他来到大殿。
暴君高坐在王座上,披散的红发和青年如出一辙。
“你最近有些不听话。”
青年没个正形,直接坐在地上,满不在乎,“哦,那您杀了我吧。”
暴君没接话,看着这个接受过改造的儿子,他们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液,自己毕生的心血和期望全在他身上。
下方的青年坐姿懒散,抬眼的眼神暴戾,与《玫瑰古经》中描述的神实在相差甚远。
但,和他很像。
“等实验成功,帝国将拥有真正的神,你,我,你的母亲,将拥有神的权能。”
青年看着暴君,漫不经心地笑:“祝您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没兴趣再听暴君接下来要说什么,直接起身离开。
脑子里的混乱越来越严重,青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这种痛苦,他的性情也越来越暴戾,已经有了成为暴君的资本,他甚至会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就是往上不知道哪代君主。
暴君对此很是满意,有意无意地纵容着,青年在这种状态下甚至思考过要不要接受这一切。
直到消息传来。
女人急病离世。
葬礼在一个和煦的春天。
棺椁前摆满了鲜花,最多的是玫瑰。
乐队正在演奏悼歌,大臣们穿着深色正装,肃穆地立在大厅,送他们的皇后最后一程。
暴君以残暴出名,但皇后是位温和善良的人。
棺椁前,两人并排站着。
青年讥讽道:“难为您还来参加葬礼,多浪费您的时间啊。”
暴君没有理会他的不满,声音似有怜悯,却依旧冷漠,“国丧我理应出席。”
青年嗤了一声,“不必了,我想她应该也不愿意。今天就算了,但以后请您别出现在她面前。”
暴君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将手中的玫瑰放下,而起身时青年已经走远。
回到房间,女人给他留下了一个盒子。
青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有些蔫了的玫瑰和一张纸。
纸薄薄一张,上面只有两句话。
“我亲爱的孩子,不要忘了你是谁,你不是什么暴君、实验体。”
“你是弗朗西斯科·夏德里安。”
名为“弗朗西斯科·夏德里安”的意识从深处被拽上来,如暴君般压制着其他一切,连灵魂都为之震颤。
对,他是弗朗西斯科·夏德里安,他是夏德里安,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其他人,他只是夏德里安。
夏德里安闭上眼,落下一滴泪来。
在实验室的日子很无聊,每天就是不停实验,疼痛,鲜血,夏德里安都快对这种痛感免疫了。
脑子里的喧嚣依旧还在,但他已经学会如何压制,大部分的时候不太会疼了。
虽然一直在实验室中,但暴君会教导他有关政治的方面,还会带他参加朝会。相比于暴君,性子还算平和的储君成为帝国人民心中新一轮的太阳。
但这新一轮的太阳并不这么想。
夏德里安能感觉到空气中躁动的因子,在因战争的爆发而狂舞。他由衷地希望战争能够将这个腐烂的帝国毁灭,他甚至会模仿神职人员祷告的样子,不伦不类地念几句祷词,祈祷让帝国快些毁灭。
一些神职人员已经开始在计划着离开,他们虽然也对神抱有信仰,但终归不如自己的命。
夏德里安倒是对一个修女挺感兴趣的。
修女名叫雷格特·蒙哥马利,来自圣廷科学院,看样子也在计划着跑路,不过夏德里安觉得她跑路不是因为害怕死什么的,甚至她的加入也不是因为信仰,因为她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信仰。
她眼底有种疯狂,像未出鞘的刀,这种疯狂让她看起来不适合修女的衣服,而是军装。
后来夏德里安听说她找机会加入了军部,在这种情况下加入军部,夏德里安也并不觉得她是为了保卫帝国,更像是找到了一盘新的、好玩的棋,能够让她大放异彩。
果然,在战争全面爆发后,雷格特反了,带着手下人推翻了君主制,而后一路打到了皇宫和实验室。
如今正值初冬,虽然没下雪但气温已经降下来了,夏德里安披着披风,悠闲地穿梭在花园里,看着底下人慌乱地收拾东西,还有心情告诉他们哪有更值钱的东西。
一路溜达到大殿外,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上位的暴君,暴君也看着他,两抹鲜艳的红色在夜色中尤为显眼。
蜡烛的光晃动不停,映照在暴君脸上,显得晦暗不明。
暴君晃了晃手里的药剂,当着他的面喝了下去,靠在王座上闭上了眼。
暴君怎么能够容忍死在别人的剑下。
所以他自我了断。
夏德里安嗤笑一声,丢掉剑,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附近的帷幔,嫌打火机效率慢,又找来一支没烧完的木头,点燃后四处作乱。
大火吞噬了一切,亡国之君、亡国之君的宫室连带着埋葬了无数代疯狂暴君的墓地 ,全都被大火烧毁。
火焰的刺激让夏德里安基因中的疯狂苏醒,重新建立的理智开始瓦解。
夏德里安单膝跪在地上,捂住头,大脑又开始疼,像一万柄剑一齐扎入脑子,将所有脑组织搅成一团,身体因为痛感开始不住地颤抖。
急促的喘息,冷汗从额角滴下,夏德里安低吼:“停下!给我停下!”
“我是弗朗西斯科·夏德里安,没有人,可以,占据我的意识!没有人!啊啊啊啊!”
夏德里安痛到极致,一口咬上了自己的手腕,鲜血从唇齿间溢出,但这招明显有效,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又下了第二口。
直到整条手臂鲜血淋漓,头发紧贴在脸颊,他才满头大汗地站起身来。
他喘息着,露出轻蔑地笑:“死了就老老实实下地狱,别来打扰我。”
第一个被杀死的意识,是末代君主。
雪下了起来,夏德里安拿着木头狂舞着,他看着面前的一片火海,扔掉手里最后一根燃烧的木头,癫狂大笑:“烧!将一切都烧尽!让这罪恶之地,化为灰烬!”
“滚去地狱吧,这是暴君的归宿!”
他看着大火燃烧,体内的血液还在沸腾。
不远处有脚步声,夏德里安漠然转头,眼底猩红和疯狂还没褪去,火光照在他脸上,更像是浑身浴血,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穿着军装的女人和他对视,他倏然一笑,“是你啊,雷格特·蒙哥马利。”
他歪头,“你是要来杀了我的吗?”
雷格特摇头,平静开口:“不,皇子殿下,我是来邀请你加入我的。”
“加入你?把一个亡国的皇储放进军队,你真不怕军心不稳啊。”
雷格特:“皇储已经死了,在这里的都是被暴君统治的可怜人。”
夏德里安转回头不看她,过了一会才问:“所以呢?”
雷格特选了一个平坦的碎石坐下,“您的身体被改造过,身体素质全方面地大幅度提升,尤其攻击方面,但您并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您不知道怎么完全发挥出这份力量,对吗?”
夏德里安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想做什么。”
雷格特道:“君主制刚被推翻,我需要一支特工小队来替我处理某些不一样的声音,我想,您也不想看到这个帝国死灰复燃。”
安静许久,背景音只有燃烧的大火,久到大火都慢慢变小,雷格特才听见夏德里安的声音。
“可以。”
事实证明,当初夏德里安对雷格特的评判没有错,雷格特在军事上的天赋堪称恐怖,她迅速地收拢了大半帝国领土,夏德里安也进了机动局,开始培训。
皇室背景让他对礼仪和舞蹈方面都信手拈来,许多需要穿礼服的场合也都会让夏德里安去,渐渐地,帝国拥有一个厉害特工的消息传遍西大陆。
雷格特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代号,夏德里安思索着,转头看到天上飞翔的白鸽,笑着说:“莉莉玛莲。”
从此,“莉莉玛莲”响彻整个西大陆。
不久后,雷格特和奥涅金结婚。
夏德里安记得奥涅金,在当初皇家科学院中都能够脱颖而出,他确实是个天才。
该说天才运气好还是不好呢,说好,在实验有进展的时候碰上君主制覆灭;说不好,遇到了和他志同道合的人。
夏德里安揉着头想。
最近的脑海不像以前那么吵闹,但也很不好受,他叹气,吞下安眠药睡去。
醒来后雷格特身边的士兵找到他,说有事告诉他。
“她说,想让您加入‘朱庇特’计划。”
夏德里安坐在房顶抽着雪茄,头疼地揉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