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据点,苏元细细探查屋子一番。
如同惯例。
陈西又坐在床沿,感到友人清瘦的、多疑的影子掠过她,像鸟。
“驻点先前进过不速之客么?”
她这么问这只惊弓之鸟。
苏元挑眉,回身,道:“…似乎是吃过点亏。”
陈西又等了等,不见下文,扬了脸催促他:“细节呢?”
“记不大起了。”
“干嘛诓我?”
苏元笑道:“陛下,不如给微臣留点体面?”
姿态放得低,声音也低,但整个是戏谑。
陈西又抱着手臂,低声埋怨:“瞒我。”
苏元仿佛惶恐:“臣罪该万死。”
“还哄我。”
“臣罪加一等。”
她笑了:“…混蛋。”
苏元:“我是混账不错,你却不许为杂事费心了,好生歇,好好养。”
陈西又斜倚着床柱,稍稍摊手,一派任君评说的坦然:“托王子殿下的福,我好得不能再好哦。”
“那么——”
尾音拉长,揣摩着用词,但与她逗趣打闹是他习惯成自然的坏习性,于是语气仍是疏懒的。
或者,其实他有意避免严肃吗?
“看在我这么绞尽脑汁哄您的份上,陛下也哄哄我呗。”苏元说。
话里没多少道理,全是情份,指望着此人徇私情。
她倒下:“一直闷着,无聊了怎么办?”
苏元挨着她坐下:“我陪您一起。”
“就这么陪着?”她问。
“对。”
“苏元啊苏元,”她翻个身,撑起脑袋,将手虚虚点他,笑盈盈问道,“你的正事、远大的理想、还有开阔的心胸呢?”
“被吃掉了吧。”
苏元接住她手指。
她戳一戳他掌心:“不许赖到我身上。”
苏元抓住她手指,凝着她的脸:“敢做不敢当吗?”
“我何曾敢做不敢当过?”她端的是坦坦荡荡。
真的是张口就来。
真烦人。
她就是一点也不明白。
“你要是说到做到……”
苏元低了头,温和面庞浸在昏蒙的后怕里,没关系,她看不见的。
“我们这会儿早领了办差的钱,逍遥逛上三天三夜的大集了,我为捞你四处奔忙的时候,陈西又,你在哪里卖命呢?”
她怔然。
“嗯?陛下,你没话辩的吗?”
苏元不依不饶地捉了她手指,追问到无理取闹地步。
她顾左右无他,一时没话说。
苏元哼笑,她沉默最好。
终于不是他一个人郁卒到无可自拔,知道她不比他好受,于是难受里亦有好受,一种自虐合并虐人的快.感。
“……我错了,”陈西又轻了声,她眼睛一湿就像雨季,“我会更关心自己的……还生气?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谁来替,苏元,苏元?你别气啦。”
她牵回他手指。
苏元哑口无言,良久,噙笑道:“你少哄我。”
陈西又委屈:“十成十的真心话。”
苏元:“你的真心话不值钱。”
“……?”她偏过头。
他望着她,仿佛跋涉在她湿红的眼睛里,在一万个字眼里拼凑她,忽而发觉一切早有预兆。
似乎他与她初见就为这一天。
那也太遗憾。
一个会将“你弄痛我了”说成“我有点痛哦”的小孩,一个会将“你为什么打我”说成“我做错什么了吗”的小孩。
一个伤害别人比被伤害更痛的小孩。
别想了。
苏元提醒自己,有不如意到这个份上吗?何必倒果为因颠倒黑白地胡诌个源头,责怪起往日山坡放风筝的午后。
现在后悔也太晚了。
他只说:“干嘛这样可怜……陈西又,你连真心话也是巧言令色的。”
他几乎说了个病句。
但她就是这样,天真而近圣洁,敏慧而近荒唐地讲些高尚的谎言,还有粉饰过的真话。
他分不清。
或者能分清也不想分清。
她似乎要分辩什么。
苏元道:“没在说你,在夸你的。”
报喜不报忧的鸟。
天然不舍得伤害别人,于是层层丝绸包了尖锐真相,圈圈涟漪遮了仓惶无措,都上吊了说喜欢登高,快溺死了说深潜上瘾。
他从前喜欢,因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眼下他讨厌。
讨厌她活一天是一天,哪天又死一回。
不想再上她的坟了。
她凑过来,“不是生气?苏元……”她嗅见他情绪似的,指尖压上他脉搏,试探道,“你在难过的哦。”
苏元挑起眼:“陛下这也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