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个小镇子，人并不多，所以他们每个人都能或多或少地说出几句镇子上的住户与他们的来历。但眼见着林太平带着他们自大道入小路，在一条通往山里的小路的路边，立着一道高高飘扬的酒旗，除了已经来过的林太平，竟是谁也不曾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家饭馆。
小饭馆只有一层高，屋顶铺着一层厚厚的茅草，一道宽窗开在土黄色的外壁上，没有花纹的纱窗用一根细细的杆子撑起。
饭馆的地面是用泥土夯实的，墙也是用黄土砌成的，两三张桌子和七八张椅子就已把这块小地方挤得很满，所有桌椅都很旧，但并不破。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碗，壶和碗也都很旧，但不破，就像这地方的所有东西一样，虽然老旧，但很结实、很可靠。靠窗的桌子侧方站着一个袅袅的红衣女人的影子。而坐在桌旁的则正是王动。
窗外，小红花像只大蝙蝠似的趴在屋檐下，手指仿佛钩爪般牢牢地拽住屋顶边缘的瓦片。他的脚挂在上方，头则自然向下，头顶上的红花倒垂在窗口上方，布料末端仿佛酒旗般在风中轻轻飘动。
在他下方，郭大路趴在草丛里。燕七和林太平则悄悄伏在门外。他们都尽力地向屋内伸长脖子与耳朵，以求能够听见一些谈话。
好在屋内的沉默也并没有持续很久。
“你输了。”红衣女子先道。
这说的第一句话就很不同凡响。她说的是王动？他是怎么输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听着她的话，也听着王动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输了。”这是王动的声音，王动竟然承认自己输了。
因为他已不得不承认。
“你输了什么？”女子问。
“一切。”王动说，他那淡漠的脸上此刻竟然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郁，说不出的痛恨。
“可是我知道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活命的机会。”
王动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一向很聪明。”
“我却不知道你还有嘴甜的时候。”女人笑得很美。
可王动却好像看不见她的笑容，感受不到她的美。他冷漠地说：
“可近年来，你跟着他们，好像是变得越发愚蠢了。”
女人的笑意便有些僵硬。
王动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你已害死了催命符、赤链蛇，你只剩下一个人，却不知道我这里有多少个人，为了问出那笔钱财的下落，你已在我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女人又一下子娇笑起来：“你是指门外、窗外的那几位仁兄？”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所有人都蓄势待发。但是谁也还没有忘记小红花的话，小红花却依然挂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暴露。
“他们是你的朋友。”
“是的。”
“那你看他们会不会舍得你死呢？”女人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一抹，指间闪烁出一抹银光。那无疑是一种锋利的暗器的银光。
她的速度其实并不快，王动却一动不动。郭大路看在眼中，心中急切，他明白以王动的轻功，明明是能够逃脱的呀。
但是王动现在却不动。
现在，他们都闻见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这是真正的，从人的伤口里发出的血腥气。他们都猜到了，王动之所以不动，是因为他很可能受了伤。
想到这里，郭大路心中更急，他的脚踝猛地一动，似乎就要破窗而入。
小红花从他的上方翻下来，靴尖在墙面上一点，泄了大半力道，以剩下的力量轻轻压住了郭大路的动作。那样子，就像一朵白色的红蕊大花飘落在了郭大路的背上，不会比一片落下的枯叶更轻悄。
“嘘。”小红花小声道。“小郭，再等等。”
郭大路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最终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小红花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用脚尖以一种奇妙的发力角度往地上一蹭，就从原地向后飘走，整个人就像一只潜入海底的鱼，眨眼间便没在了郭大路后方的草丛之中。
这时，屋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看来你不仅变得愚蠢，还变得更加令人厌恶。”
“何必这样说呢？难道你忘了我们以前的交情？那时候我们过得可很痛快。。”女子的声音变得柔软、纤细，仿佛梦境中的一尾摇曳的金鱼。
在她的声音面前，就连王动的声音似乎也有些软和下来。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
“你要麦老广做什么？”
“你真的以为他是麦老广？”
“我知道他有蹊跷。”因为哪个烤鸭老板也不会往鸭子的肚子里塞翡翠。
“他是江洋大盗凤栖梧。”
“哦？”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事之前，总是准备齐全，所以在见你之前，我当然也要探查探查这个镇子的情况、你的情况。你是个不太出门的人，你去过的地方，也不过只有零星几个。”
“所以你就查出了他的身份？”
”是的。”
“你杀了他？”
“还没有，这肥鸭肚子里还有更多的财宝，所以我要留起来慢慢吃。”这女子看起来很得意。
“小心闹肚子。“
“你知道，红娘子的胃口总是很好的。”
她似乎总想要提醒王动，他和自己在以前的时光里曾经有过一段亲密的关系。但这样不断的、语言和动作的提醒下，王动的态度反而变得再次冷硬。
这些回忆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而更像是一个个再也弥补不了的错误。谁没有犯过年少的错误？只是他的错误实在很大、太大了。像催命符、赤链蛇这样的人，他们倒很快活，因为他们永远也意识不了自己的错误。而像他这样的人，却要用一生余下的时间来悔悟。
那么红娘子呢？
她是哪样的人？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王动忽然冷冷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