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没有杀你，这足以说明我不舍得杀你，也许，只要你乖一点，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分，那肥鸭能让我们的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还有更多。。”

“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说。”王动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

“什么话？”

王动漠然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真后悔。”

我真后悔。这四个字真叫人浑身发冷。红娘子一愣，白皙的脸上闪过一瞬近乎死人的青灰，好像全身的热血都已被这四个字抽干。紧接着，她从柔软的嘴唇中发出一阵笑声，笑声如银铃，其中却有令人不安的意味。

她忽的发了恨意，她改变了主意，她要让这个人尝到背叛的滋味。她知道对现在的这个人来说，被朋友背叛的滋味才是天底下最难过的滋味。

她优美地做了一个手势，摊开柔软的手掌，露出手中一节看似普通的竹段，竹节碧绿。

“这是一种迷药。”

她笑道。

说完那个“药”字，她便毫无预兆地反手一砸，竹节与地面撞击，裂开一道裂缝，有明显的白色烟雾从碧绿色的缝隙中嘶嘶冒出。

在气体不断泄出的声音中，王动的眼神终于变了，他按住桌面，大腿一阵痉挛般的扭动，却无法移动。他只能侧过身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暴呵：

“走！”

谁也没有走。

他们不再需要任何信号。只见窗棂折断，门被撞开，三个人同时冲入室内，向王动的方向奔去！

破窗而入的郭大路离王动最近，于是他最先抓到了王动的衣服，然而就在他想要弯曲手指向上发力的这一瞬间，他的四肢陡然失去了全部力气，尚在半空中的身体失去平衡，狠狠砸向长凳。王动的身体也掉落在地。但他们的身体都仿佛两个无意识的死物，即使砸破了长凳、落在地上，也毫无反应。

他们都没有了反应。

一片安静的狼藉之中，红娘子施施然立出，用一种十分惊讶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个仔细地看过去，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些什么。

这些人正睡得很好。

这本是她的胜利，在迷药的效果之下，现在这群人在地上躺了一地，无知无觉，她想做对他们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但她心中没有一点儿喜悦，内心深处反而生出一股深切的寒意与孤独，只感到无边无际的虚无。她本很想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脸上却已不由自主地落下几滴泪水。

那是不甘的泪水，其中也不免夹杂着些许感动。

就连她自己，也对自己脸颊上的眼泪感到不可思议。她用指腹将这些自己的泪水拭去，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就像是在看一样完全陌生的东西。

朋友、友情，这些东西有时能叫人发笑、有时又能叫人落泪。她本以为自己已永远不会再落泪，因为她本以为自己已泯灭了人性。但她到底还是人。她到底还会因为人与人的情谊而感动、还会因为自己从没有过类似的经历而感到遗憾。

孤独。一个受尽苦难也叫被人尝尽苦楚的女人，所唯一无法忍受的，只有孤独。长夜漫漫之时心底的潮水化作今日的大雨，连绵地打在她的身上，打得她一时难以动弹。

就在这个时候。

一颗小小的石子从窗外极速射入，精准地打在了她的穴道上将她定住。

从一开始，冲进屋内的就只有三个人。少了一个人。少了谁?

小红花从窗户翻进来，浑身草渣，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捡起地上的竹节，找了个水缸扔进去，盖上缸盖。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药瓶，在每个人鼻子下晃了一下。

他们都醒了。郭大路眼睛都还没睁开，口中就大喊起来“王老大！”

“我没事。”王动也睁开眼睛，慢吞吞地说，他坐在地上，仍然无法动弹。

郭大路上前紧紧地抱住他。

“好了。”王动仰头看了看屋顶，说，“我现在还没死，你再抱下去，就说不准了。”

郭大路破涕而笑，摸了摸鼻子上的泪水。他看见王动的裤腿上都是血。原来他一直坐在那里，果然是脚受伤、站不起来的缘故。他连忙捉住王动的腿，把他轻轻地背到身后。

燕七和林太平则围着被点住穴道的红娘子，戒备地看着她。

红娘子笑了笑，那笑容竟然还是很从容：

“没有察觉出你们一共有四个，我心服口服。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林太平问：“什么？”

“我的迷药连闭气的人都能迷倒，你是怎么能不受影响的？”

小红花耸了耸肩：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可以用皮肤呼吸的人，任何迷烟都对他无效？”

”你就是这种人？”

小红花点了点头。“很久以前，一位前辈把这个本事交给了我，这位前辈自小患有一种疾病，无法正常呼吸，因此钻研出了这门技巧。”*

“难道你的鼻子也是坏的？”

“我的鼻子并不坏，我却能控制自己不要用鼻子呼吸，就算憋死也不许用鼻子呼吸，这就能练成这样的功夫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很有意思，也很想练？”

红娘子不语。

燕七问：“我们该拿她怎么办？”

小红花看向王动。所有人都看向王动，他们都已明白，现在也许只有王动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放了她。”

王动道。

随后他们都走了出去，王动没有再看红娘子一眼，他并不想要复仇，也不想要向她问出那一笔钱真正的去处，过往一切都已过去，情人或者仇敌都已毫无意义。

红娘子的脸色先红后白，紧接着，便浮现出一种灰败的青色。真正的绝望不过如此。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已得到了一切，却又好像已失去了一切。

“王动。”她的眼睫毛轻颤，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谁也没想到的一句话：

——“我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