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语轻慰,暖灯摇曳,不知不觉时辰渐晚,两人分别,各自归房休息。
这一番话讲罢,子徽仪心中大大松快,但夜里却睡不着,躺在床上反复回想今日交谈,眼前闪过她的面容,心中不自禁地生出怜惜与愧意,攥着枕头懊悔地想:我是不是令她伤心了?瞧那时神情,她必然是伤心了……唉,我怎如此愚钝呢!既然要她信我,我又怎么可以不信她?殿下一片真心,我却讲出那种话,不是连她的心也否掉了么?
与风临的事总是不能回想,稍稍一想,便觉错在自己,细细一想,果然大错特错。
子徽仪使劲拧枕头,万分后悔,愈发觉得今日言行实在荒唐,若要她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看待她,岂不伤她的心?其实若细论,他也并非不信殿下,只是从前那段决裂日子总叫他太后怕,以致稍有不睦苗头,他便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她待他越好,他反而越怕。
想着想着,子徽仪忽似泄了气,趴在枕上闷闷地想:若是再有十年,二十年,我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不够啊。他将脸埋在枕中,轻声呢喃:“再给我一点底气吧……”
夜深人静,只有蛐蛐的声音隐约传来,他渐渐合眼,却是极晚才睡。
次日清晨,他梳洗打扮,挑了件素雅袍子,简单用支玉簪挽了发便出门,正要去寻风临,未想她已在院外等候,一身红袍鲜亮夺目,抹额、护臂、蹀躞带都利落束好,一看便知是要去军中。他恍惚片刻,连忙浅浅一礼。风临莞尔淡笑,走了过来,二人见面,一如平常般说话,一齐去用早膳。
吃饭时子徽仪数次暗观她面庞,然她俊面含笑,始终自然如常。待用罢饭,风临将乐柏唤来,吩咐道:“这几日去帮公子做事。”便将乐柏直接指给了他。
这一下可叫子徽仪十分意外,须知乐柏是风临亲兵卫率,素日往来代东宫传令,身份不同寻常。但风临有意助他,他心中也明白,她一番心意如此,与其扭捏推拒,不如诚恳领下,用心做事,在思虑片刻之后,他便起身礼道:“有劳卫官。”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人捉到,将事办得漂亮。
乐柏乃是风临心腹,甚知其意,被叫去协助子徽仪,自然知晓如何做。出了院,一方去理军事,一方即刻去着手调查捉人。子徽仪凭着记忆画出恭定亲王相貌,命人拿去临摹分发。他之卫官严宾、林小吉办事十分得力。不久,一幅跟恭定亲王本人相差无几的画像分发到了负责安置俘虏人质的伍官手中。
参与处置俘虏的士兵皆被唤去看过画像,百人之中,有个士兵对着画像琢磨许久,道:“咦,这老人我仿佛见过。”
伍官忙问:“在哪瞧见的?”士兵道:“好些天前了吧,好像是捉东夷那王女那阵,收整他们俘虏时,好像见过。”伍官闻后大喜,忙上报。林小吉等人听后,立即将士兵带到子徽仪面前。问话厅内隔着层纱帘,子徽仪端坐椅上,明非、星程分立左右,两排卫兵列在堂下,乐柏候列于首。士兵行礼上前,子徽仪细细询问了老人相貌言行,清美的眼眸冷静扫过,启唇询问:“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何处?”
士兵答道:“记不清了,大约就是在捉到四王女那两天,她称自己是为夷人所俘虏的武朝工匠,便将她带回城中,跟其他还民一齐住在帐里,等着参军带里正来查对户籍。”
子徽仪眸光思忖,一旁乐柏低声询问:“公子,是否着人搜捕?”
“不急。”子徽仪站起身,眼神示意人取来一张昌州府舆图,边看边道,“局势方稳,大肆搜捕归民,怕令民心惶恐,岂不辜负了殿下这些时日的心血。且此人老谋深算,既然藏到现在,必有脱身之本。”
他伸出修长手指,朝着舆图南方一指:“我们下个钩子,看看她咬不咬。”
-
不知不觉间,已至盛夏,昌州府虽受摧残,但在僻静的林间花地,百花依旧盛放,浓红艳绿,凝成一股夏芳,伴着飞起的传言,一起吹到了千里之外的华京。
处决刘达意时并没遮掩什么,是而她那日与武皇的对话被人们尽听了去,她驳斥武皇的话比她本人的死引发了更多的议论。一传十,十传百,竟一路传回了华京。
民间更多对死到临头敢指责皇帝的罪臣、被俘虏的东夷王女、连克三城大败逆军的太女讨论得津津有味,而朝堂则因突然出现在东疆的皇帝,被囚车游街的皇女而陷入了意味不明的沉默。直到宁白二将攻入东夷王都的军报疾驰入京,朝野掀起轩然大波,称病已久的张世美在得知消息后当日病倒,躺在床上对心腹说:“定安不可挡矣!”
军报送入皇城中,子南玉闻后阅览,瞧着一行行写着胜仗的黑字,不知是女儿又用多少心血换的,实在不晓得当喜当忧。忆着他俩才痊愈不久的伤势,子南玉总想将两个孩子唤回身边,忍不住一叹再叹。
“父亲又为何事伤神?”
一道清脆话音自殿门外传来,子南玉抬头望去,只见风依云一身干练圆领红袍,腰挂宝石短刀,俊逸走来。一进门,他先在门处卸了短刀,又擦了手,这才走近父亲面前。子南玉弯眼而笑:“还能为谁,自然为你不省心的姐姐啊。”风依云道:“她有徽仪在呢,必不会再行险事,您就放心吧。”
这一段时日风依云往来皇城与军衙,人瘦了些,但进益颇多,更添了英气。子南玉身子不好,也有意锻炼他,手中许多事务渐渐交由他办,现下栖梧宫所处出懿令,基本由风依云传办。华京中所剩宗室皇族不多,相关事宜裁夺,风依云也渐参与其中。因着恭定亲王随风恪造反,风安澜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她们王府原是襄助风临,有大功的,这一变故,如何处置便成了难题。有武皇在前,现在再对宗亲严厉处罚,也不利时局,风依云此来与父亲商议,二人决定先将风安澜职务暂撤,令其在府上休养,实为软禁,待风临捉了恭定亲王回来,再行定夺。以此去信风临。
待侍奉子南玉饮完药,风依云行礼离开栖梧宫,吩咐人传信与姐姐,便要去寻南嘉、沈西泠等人议事,近来内卫府愈发活跃,总不是好事。随从已将辇备好,他在宫道将欲登上,忽然自天上飞过几只鸟雀。
阳光下,那些鸟雀的影子仿佛也镀上一层金,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风依云仰头眯视,启唇嘟囔:“一个两个,都跑到外头去,留我在这。”他身旁亲随良泽见状连忙想安慰,刚唤:“殿下——”便见风依云扬唇而笑,望着天空开怀道:“等着罢,待我羽翼长成,也寻你们去!”
-
京中的书信快马加鞭往东疆赶,萧西的信却是比它先到了。
慕归雨的书信雅致俊秀,天青色的封纸,上面一枚兰花印的火漆。风临面上无甚表情,手却飞快地削开信封,拿出信阅览,那点隐藏的笑意却是在阅读中越来越淡。信中对改姓归宗之事只寥寥几笔,道了声谢,却对风临先前亲身带兵的几场仗颇多议论,对带武皇到东疆之事利害大书许多,对她在萧西的汇报更是大有篇章。
风临看完,直接把信拍到桌上,道了一声:“好贤臣!”便拂袖而去。
夜晚,乐柏向风临汇报近来子徽仪追捕情况。听得暂且无甚麻烦,风临稍放心,这才点头示意休息。
此后两日,乐柏照例帮助子徽仪追查,按着他的意思,在昌州府南城门放了告示,言称准许出入,随后传话出去,称南城门出城查验较松,便等待着。
自上次事翻篇,子徽仪便不再纠结于此事,专心做事,但他仍有少许在意。虽是知道她心中只有自己,亦没纳下那人,但他心里总想知道他们那日说了什么,然而风临偏没与他讲这事。
论起来事实在小极了,却偏似小爪子般挠着心。子徽仪一连惦念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召来乐柏,既然殿下允许他调动亲卫,那么他小小地问询一些事情也无不可吧?
乐柏即刻便至,恭恭敬敬地行礼喊了声:“公子。”他端正而坐,细细问了追捕情况,州事民言,最终图穷匕见,问道:“听说先前穆氏那位老家主忽来宴请过殿下,你那日可跟随了?”
乐柏眼睛一亮,立刻回道:“是的公子,小人当日正侍奉殿下左右。”等着他的下文。
然而子徽仪话到嘴边却犹豫了。当真要从别人口中打探她的言行么?她给予我的信任和权力,我便要这么用么?
厅堂安静,乐柏低首等待着。他垂眸静坐片刻,最终还是做下了决定:“你尽心尽责,做得极好,我要为此奖赏你,盼你日后更加勉励,忠心殿下。”随后示意星程取来一小盒金银,赠与乐柏。
乐柏眼中闪过意外,但动作行礼叩谢一丝不苟,快步退下。
他长舒一口气,彻底安稳理事,却不知乐柏领了赏,一出门便直奔穆家,把赏赐给了其族人,特意要转交给那位男子,言明是公子所赏,为未入殿下眼的抚慰,话里话外暗暗敲打了一番,尔后兴冲冲地跑回子徽仪处复命了。
看着乐柏那张邀功的笑脸,子徽仪仿佛明白了什么,恍然静坐,许久后,他无奈而甜蜜地叹笑了一声。
晚上他备了几道精致膳食,前去看望风临。彼时风临正在州城郊区的军营中听汇报,诸将议事多有争执,她听得一手扶额,一手搭在椅扶手上,闭目叹气。正此之际,忽有侍卫近帐前,层层通传至内:“少君到访。”
这州府之中还有何人能被军士尊称少君,风临双面骤亮,示意诸将继续商议,将膝上衣摆甩下站起身,大步出帐,果然见子徽仪正在二百步外,带着少许侍从,手持食盒,端庄而规矩地等候。
暮色之下,子徽仪玉立道中,容颜莹莹,笑颜清姸。风临只觉精神为之清爽,快步走上前笑道:“你来瞧我了。”子徽仪笑着低下头,道:“怕你不好好吃饭,所以备了些来。”
俩人边说,边往旁边帐去,那里没什么人在,亲卫快一步入帐,给桌上灯点上,将门掀开,二人入内,在小桌前坐下,亲随皆停步帐外。
风临望着他笑道:“好公子,只你惦记我。给我带什么来了?”
“几样小菜,都是你爱吃的。”
子徽仪将食盒放在桌上,将菜一一拿出,递筷与她。风临甚是高兴,样样品尝起来。子徽仪望着她吃饭的模样,心中柔软。
安静用罢饭,两人一齐坐着,风临心中甚美,浅浅地笑着。子徽仪望着她,忽然嗔怪地瞧了一眼,轻声道:“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呢。”
风临抬起头,愣看向他,旋即明白他话意所指,低头轻笑起来,对于公子的指控并不做辩解。
子徽仪望着她,桌上只一点灯光,并不似住处的明亮,却不知为何照得她面容熠熠生辉。他一刻也不移目地望着,轻轻地说道:“怎么会有这样坏,又这样好的人呢?”
风临心中微动,伸手握住他白皙的手,慢慢地将长指插进他指缝中,笑问:“是么,坏在哪里?”
子徽仪痴痴地看着她,说:“你教我吃醋。”
“那么好在哪里呢?”
“你教我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