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之下,两人在桌前对望,光暖朦胧。风临的心几乎要化去,紧紧握着他的手:“傻瓜。”
子徽仪任由她握住自己,十指相交,无不眷恋地望着她问:“你与穆氏宴会那日,是拒了他们么?”
风临低声问:“既将乐柏唤去,何不问她?”
子徽仪感受着手掌的温暖,轻轻地摇了摇头,将头慢慢地俯依在她的手背之上,道:“你的事,我不从他人口中了解。”
风临心脏重重地搏动了一下,凤眸微怔,低头看向他。子徽仪将额抵在她手上,长发滑垂,看不见面容,只听到他清润的嗓音如梦似幻的喃喃传来:“我只听你说。永远只听你说。你告诉我,好不好。”
好一句话,好一个人。风临眸光波动,注视着他美丽的身影,真情实意地说道:“好!”便将那日原委讲来,连同她因何气恼、如何敲打、使怎样的话去回绝他们,都细细说了。子徽仪认真听着,悄然泛起一丝欢喜,心道:原来如此,果然如此。弯唇笑道:“殿下何须如此动气?日后还有用他们的地方。”
风临抬手点他鼻尖:“你呀……哼。”
语调柔缓,引得气氛缱绻温绮。子徽仪临眸自照,心知自己稍有风姿,此时必不会惹人厌烦,便鼓起勇气瞄向她的前膝,将头使劲地靠了上去,咚地一声响,上头传来她一声笑。感受着她的气息,子徽仪忽而心弦戚动,真情自口中流出:“阿临,我只有你。永远不要让我离开你,好不好……”
风临微怔,胸膛泛起丝丝缕缕细密的疼意,叹了一声,抬手轻抚他的头,怜惜地抚摸他乌黑的长发:“我自然绝不舍得让你离开我,前事足以证这句话,多难的事只要为你,我都去做到,你只放一万个心。你也不会只有我,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卫队,可信的心腹,积攒了声名,亦渐渐掌握自己的权利,今后拥有的只会越来越多。钱,权,威望,你都会拥有。”
他仰起头看她,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后背,乌黑发丝与云裳交织,美丽的衣袍顺着修长的腿型铺散在地,柔软而绮丽的折射灯辉,宛如一只伏仰的凤鸟,展开尾羽撒娇。“可那些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你,我问的也只是你。”
风临越看越怜,叹说:“问的只是我……唉,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你这样靠在我的膝上,说出这样的话,此时此刻,哪怕你要用刀子削我块肉,我又有什么不依?”
子徽仪不期听到此话,讶然微许,更是心内激动,羞涩地把脸贴在她的膝尖,只占一小点地方,却是大大的欢喜满足。
她道:“愿你明白,今后再不说那样的话,什么驱赶厌烦,使我伤心。”
子徽仪嘴唇轻触她膝上衣袍,声音似鸟一般小小地啾道:“不会了。”
风临手指绕着他乌丽柔滑的长发,说:“你是我的,对么?”
他毫不犹豫道:“是。”
“那我呢?”风临凝望着他。
子徽仪一愣,嘴唇微微阖动,却迟疑着没有出声。
风临低下头,凤眸映着金色灯光,注视着他道:“如若是我想要的,我是绝不会让与他人。”
子徽仪仰头,愣看向她,这一瞬实难说清滋味,却是觉得强压的心强烈触动。他双手搭在她的膝上,长袍铺地,曼坐在地上,仰望着她,心中神差鬼使地念道:我想要的……
然而想要的,便有资格据有么。他不由得呆坐静思,默默良久。
风临并没再多说,摸摸他的头,提起另一件事:“那位恭定亲王若捉到,如何处置?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都依殿下。”
“我想着,她原是有些功劳,但之后谋逆,也都抵了。虽说眼下时节善待宗亲为妙,但谋逆不同,若不严惩,只怕不足震慑后日狂徒。故此我私以为处死恭定亲王,至于风安澜,没参与其中,可以留下性命,也好向宗亲传达我们的态度。”
子徽仪耳朵听着,心中却全在想:我与殿下是爱人了,既然如此,我将脸贴在她膝上也没什么,我们而今也有婚约,殿下更没拒我,既然如此,我将脸多贴一些也没有什么……
“徽仪,你在听么?”
他一惊:“喔,在听呢。”
“好,那我接着说了。”
“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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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语将歇,夜色渐深。
在东疆之外,绵延的野林逐渐陷入沉睡。四下漆黑,树叶随着风过,发出一阵阵沙沙声,回荡在林间,透着丝可怖的空荡。
林下草丛里躺着个人,身上套着个污浊的夷兵铠甲,正是失踪多日的月惊时。原来自那日在山中昏迷后,她便被几个东夷兵误认成同胞,带走一齐逃命去了。
那时她昏昏沉沉,哪里晓得事,待醒来一瞧,自己早被带出国境之外,不知往哪里去了!月惊时当真苦到无处倾诉,她势单力薄,为了活命,只好继续假装成夷兵,跟着这伙逃出武朝的夷兵一路往东奔,直到今日。
因恐惧武军追击,这些个夷兵夜里不敢生火,悄摸悄去了两个往前头探路,也不知要往哪去,月惊时和剩下十几个人在林子里等,又困又乏,蜷缩着躺下。一阵夜风刮过,激得她满身寒颤,她努力爬坐起,仰头看天,依稀辨得身在东北方位,正待环顾四周,企图再寻些方位时,那几个探路的回来了,嘀咕道:“走!”一伙人便激动往前去。
月惊时不明所以,跟着她们一路跑,整夜不停,几乎活活累死,终于在天亮之际远远地望见一个部落土城。
一众夷兵都激动地叫:“终于到了!”便使人前去联络。原来这正是一个附属东夷的部族,因着地位干系,他们必会对主国军队提供帮助,来到这里,这帮人自然有活路了。
见她们奔跑过去,月惊时感到一丝无力,今后如何脱身已是次要,在这地方,如何不漏破绽保住性命,才是最当发愁的了。
她假装欢喜地跟她们一道奔去,土城里出来一小队骑马的人,看上去像士兵。见到她们,这帮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积极的态度,反而互相对视,以一种颇复杂的眼神看向东夷兵们。那些夷兵道:“怎么回事,你们难道不认得我们这衣服么!”
因着对方不懂东夷话,交谈反而都用起汉语。部族士兵看向她们,复杂地说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不知道你们王庭发生了什么么?”
夷兵们呵斥道:“说的什么?”
部族士兵道:“你们的大都被武军打了,大王上也被抓了!昨日就有你们的人前来要兵,现在我们正聚集人手,准备去王庭救大王上呢。”
“什么!”夷兵们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有几人经受不住打击,当时便瘫坐在地。几个人情绪激动追问着详情,一派混乱之中,唯有月惊时泛起巨大的震惊与惊喜。
她强压神情,心道:殿下竟都打到东夷去了么?好呀,好呀!这样刘达意跟缙王再不成气候了!
部族士兵们交谈半晌,也讲不了什么,便将夷兵们带入城内。月惊时跟随进入,默不作声,城中人端来了些粗干粮和水,她大口吞咽,见她们吵着要部族出兵去援助王庭。
月惊时静静观察对方众人神情,内心天人交战,在性命和功名之中激烈挣扎,最终一狠心:既着朝服,即为人臣!
她狠命咽下一大口食物,站起身,在一派吵闹声中,吭呲脱下身上污甲,理了理里面皱折的绸袍,两手发颤,用尽全力大喊一声:“尔等无需再争,大武朝臣在此,为尔定夺罢!”
霎时间,四周声响俱寂。一干人等皆是惊诧无比,打量向她。月惊时挺直腰板迎着目光。
她确是穿着丝绸衣袍,但形容狼狈。有人问:“称是汉臣,你有官章么?”
她道:“贼人袭扰时不慎丢失了。”
人道:“不足信。”
月惊时冷笑:“也许我是假冒,但万一我是真的呢?你们敢赌么!”一夷兵咬牙切齿,岂能忍受武朝人活立在面前,当时拔出刀来,大喝:“我砍了你!”
岂料月惊时以更大的声音怒喝:“杀害武朝朝臣,这份罪责你们部族担得起么!”
月惊时看向那些部族人,抬手朝武朝方向一揖,大喝道:“我乃侍奉太女之臣,我主明意已示,发兵灭夷,武军已至东夷,下一个便是尔等!尔等亡族在即,欲逃灭国之祸,惟有一路,效忠我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