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特领主,”伊贝林男爵推门进来,“他怎么没有回来?还有高迦米拉。”
其实休伯特无言以对,只是看着面前的一方桌案。啊,很好,又写废一张羊皮纸。幸运的是他们的纸多的是,不必再用浮石刮去字迹。他会把它扔进废纸堆,它们会和城内所有的藏书一起混入灰泥砌墙——知识是最坚固的铠甲,知识只是草茎。但今天莱斯特伯爵说那些亚历山大港的羊皮纸卷轴全不见了。这些没用的东西谁会去偷呢......
许久后他才开口,“我不知道。香槟的亨利不是也没有回来吗?伊西多尔知道他们有多恨他,俘虏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应该知道他快死了,对你没有威胁。”巴里安俯视坐在长桌对面的休伯特,作为一个调停者他很少这样直白鲁莽,深色眼眸里并无往日的温和。
大主教搁下笔摊手,冷笑着说:“你认为我想做什么?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怎么除掉他,就为了独自承担守住只有六百人、城墙像马蜂窝一样的雅法的责任?”
“他会死在那里,”巴里安本不该语气如此冷静,他想,“没有临终告解,没有基督徒的葬礼....”灵魂迷失,没有来生。
“他就应该死在那里!”大主教突然大吼,拍案而起,“他屠杀穆/斯/林战俘、听信腓力的疯话去攻打亚历山大、还杀了萨拉丁的侄子!他才应当承担责任,而不是我!不是我!”
长桌冲他的胸膛撞过来,像藤盘拍打被褥一样将肺里的空气挤出,脸颊压在桌面上,能感受到笔尖被震飞起来划过眼珠,他疼得大叫,但感觉肺被挤成扁扁的烂菜叶无法吸入空气,只听见尖啸与嘶声。
“如果没有他,我、莱昂内尔、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城门下,因为你的计划,”巴里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试图扭动上身脱离对方控制,背后一阵大力再次使长桌挤压他的肋骨——胸骨剑突处硌着一枚戒印,太阳神经从骤然受压让他浑身卸了劲——一把匕首不知何时伸出,抵着他的颈动脉,轻得仿佛一根触向锻造炉外壁试探温度的手指。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无罪。英王的部下还需要你来控制。他是鲍德温,女王的兄长——记住这点,你差点成了弑君者。”
在他理解那些话语的含义前,背上的力气和那把匕首撤下了。随着一阵凉风门被关上了,伊贝林男爵仿佛不曾出现过。
…
他提灯独行于一座法蒂玛样式的宫殿,莫名感到熟悉。承自罗马时期埃及行省的穹顶隐没在高处的黑暗中,墙上有许多鎏金彩绘与马赛克,室内也有花园、铅管引灌的喷水池,呈长方形分布,一路引领他向前。令人奇怪的是,尽管除了他手里的光源一路黑暗,且空无一人,这里仍然一片嘈杂:奏乐、歌舞、欢笑......
鲍德温突然抬头看向被照亮的墙面,那上面除了他自己还有其他人影:依稀可以看出几对男女手拉着手跳起环舞,人群时而收缩时而扩张,狂笑伴随着鞋跟敲击大理石砖的声音。
可他环顾四周看不到这些人。大概是皮影戏吧,从某个小孔里借助投影放大。但是这理由很牵强。
“在贵族中有个富有的埃米尔,
集谨慎和最高勇气于一身。
他肤色如牛奶,挺拔如松柏,
眉毛如成熟的谷穗相互纠缠,
当他微笑着看向你,
如一朵玫瑰在他脸上跳荡。”
他们唱的是一首亚美尼亚史诗,关于一个拜占庭与阿拉伯混血英雄,开头讲他作为穆/斯/林为迎娶恋人皈依基督教。鲍德温来自埃德萨的母亲和舅舅曾经唱过。传说他们亚美尼亚一支的祖先就是史诗中的那位混血英雄。
“他的力量如赫拉克勒斯,
每天与猛兽搏斗维持敏捷勇武。
他招揽萨拉森人和突厥人,
一支千人军向罗马进发劫掠。
他一路所向披靡,
先是横穿卡帕多西亚,
后又攻破尼西亚和凯撒里亚。
然而他却在异教将军的府邸落败,
因为跪倒在将军之女的石榴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