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从指挥舱出来,撑着墙往驾驶舱赶,耳麦里的线路切换,他压着气道:“三团全员,做好战斗状态,五分钟后跟我出发。”
“三团?”海曦声音急切,劝阻道:“那五团呢?燕晗哥你要做什么?”
甲板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声,弹药箱被拖出来,队员们在海风中快速整队,没有人多问一句。桑吉斯停在舷梯口,海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吹得绷带边缘翻飞起来。
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扭头看着旁边驾驶舱内的战术终端上的雷达坐标,玛门的标记正在一点点逼近世盟。
海曦的声音再次从耳麦里传出来:“燕晗哥,别冲动,你好好想想,你今天要去救右玉,我们计划了这么久,你要在这个关头功亏一篑吗?”
桑吉斯攥了攥拳头,心脏爆裂地跳动。
右玉,右玉还在等他……
“错失这一次,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海曦竭力说服他:“计划不能乱,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李叔已经等我们很久了!”
是的,为了这一天。
他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太久。
为了救出右玉,他早就和海曦布局了无数次路线,返程作战,将世盟诸葛击破拿下「天堂·地狱」塔,每个计划他都烂熟于心。
他发誓要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两年前没能带走右玉,他已经把那孩子一个人丢在基地里丢过一次了。难道今天,他还要再丢一次吗?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太响,几乎盖过了海浪和引擎的声音。
可他仍然无法抉择。
他站在原地,想起右玉说要离开时,那张窘迫的脸,支支吾吾说想要跟着米丽去世盟,想去研究父母的死因……
他总说右玉调皮,不如左云稳重,可其实初见时,左云右玉两个半大的孩子,饿得只剩一口气缩在废墟里。是右玉护着左云,抬头看他,宁愿自己引开他们,也要左云逃跑。
从把两个孩子捡回来以后,他肩上就多了一份责任。两个孩子,从此跟了他。他吃什么,他们吃什么。他受什么苦,他们跟着受什么苦。
他懦弱地留下了右玉,没半句解释便离开,右玉又何曾怪过他?
就连当初想要跟着米丽离开,右玉也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右玉没有错,错的是他自己……
既然当初捡了,就要负责。
桑吉斯不是没想过右玉去世盟后的日子,但至少他留了东西给那孩子,又有米丽的照拂,总归不会出什么大事……
他不过是自欺欺人。
桑吉斯慢慢蹲了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余光里,终端屏幕亮着。玛门的位置逐渐向世盟移动,两个光点,越缩越近。
缩近一点,桑吉斯脑海里那张艳丽的面庞就越清晰。
苍白的,滚烫的,含泪的。
那张脸被泪浸透,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那一夜,发烧的人仿佛不是萨可旦,而是他桑吉斯。
那句当初令桑吉斯发笑的话,如今却成了困住他最深的障碍。
“你不来找我,我就会去找你的。”
桑吉斯抱住自己的头,两个光点还在缩近。
他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咯咯地响。
如果萨可旦早早便知道监听怎么办?
如果那些让他辗转难眠的痛苦与恨只是白夜隼所包装出来的骗局,如果那些恶语相向那些窒息又无奈的争执都是他一个人的自艾自怜……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他错了怎么办?
桑吉斯无法再想下去了。
海风很冷,吹在他身上,他却出了一身的汗。汗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甲板上,一点一点,汇集成细小的涓流。
耳麦里海曦还在喊他,声音远了,像隔着水。他听不清。
两个人的面庞,两个人的声音。
两个方向将他撕扯向两边。
他分不清,到底哪一边更重。
一边是他养大的孩子,一边是他放不下的爱人。
他不能又要一个又丢一个,他没办法做抛弃谁的人。可现实仍然要他一次又一次面对抉择。
不管选哪一边,都要抛弃另一边。
屏幕上,光点缩得更近了。
一旦玛门到达,萨可旦的结局便已成定局……或许,或许右玉那边……还有机会能等到下一次。
他拿着这个理由,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试图让自己相信这是理智的判断,不是私心的偏袒。可他咀嚼得越用力,那个理由就越露骨。
右玉在实验区总归不会……而萨可旦,玛门绝不会让生物锁的血流露在外,杀死米丽那一刻,玛门也会杀了萨可旦,她不会留一个会威胁到自己的活口在世上。
萨可旦会死,今天就会死,马上就会死。
他用额头抵住膝盖,两只手攥进头发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任凭周围整队待发的士兵来来去去,他也不管不顾了。
他必须选,现在就得选。他没有第三条路。
“出发……”
“都跟我走!”
他终于站起来,嘶吼着跳上战舰,舰队出发,船头劈开浪,水花碎成白沫,溅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