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端缓缓坐在榻前的地上,半个身子陷进黑暗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似乎有一丝清明。
窗扉半掩,月色无声淌入房中,带着浸骨的凉,四下阒寂,那些压在心底的伤痛,随这遍地银霜悄然漫开。
激烈的情绪退去,江端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那些宣之于口的话忽然刺激得他浑身一凛,惊慌、懊悔慢慢地长出尖喙,狠狠啄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
不——
这明明不是他的本意。
手指慢慢插进发丝间,他抱着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方才争执的每时每刻就像细细密密的针扎进他的识海里,痛得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不堪地埋下头,脖子上的长命锁倏地从衣领坠出来。
江端的目光被吸引而去,长命锁两端系着鲜红的红绳,像极了青年赤诚之心的颜色。
那抹鲜红刺痛了他的双目,终于他溃不成声。
曾经温馨的过往扭曲成尖利的爪牙,张牙舞爪地扑向他。突然,心中冒出一个声音:江端,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江端耳畔所有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消散,只剩下心中那个一遍一遍重复地质问他。
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后悔爱上萧扬?
江端缓缓松开抓着头发的手,他始终是认定了一条路便不会回头之人,哪怕撞上南墙头破血流也不会说一句后悔。
可如今他在想,若是当初狠心一点,从一开始就和萧扬各走各路,怀揣着复仇的决心就这么走下去,是不是就不会这般痛苦。
长琴,长情。
正因为有情,他才会对大楚的土地念念不忘。
正因为有情,他才会爱上萧扬。
正因为有情,他如今才如此痛苦。
忽然,房门被人再次打开,来人动作轻缓,户枢发出绵长的吱呀声。
“长琴,”张仁怀扶着门框走进来。
江端闻声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地看着张仁怀。
张仁怀走到江端身旁,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江端这副模样,上一次还是大楚国破之时,彼时的江端也是这般看着他,喃喃道:“叔父,我没有家了。”
他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可直觉让他认为曾经的预言也许成真了。
他欲言又止,可思来想去他能说什么?
说“我早就让你不要沉湎其中,到头来让自己这般痛苦。”
张仁怀根本说不出口。
他轻轻抚摸着江端的头,像幼时江端犯错被父亲罚跪时的那样,慈爱地宽慰着他,可眼下张仁怀心中只余心疼。
惆怅人间万事违,本就是不同林子的鸟儿,何故相遇,何故振翅同飞?当翌日的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鸟儿找到了归林之路,他们的梦也该醒了。
景朔二年上巳节,太上皇帝晏驾乾元殿,龙驭上宾。噩耗一出,哀钟四起,缟素遍于宫闱,朝野莫不悲恸。
而其中缘由,元夏并未披露,只道是乾元殿无故起火,先皇受惊,又因心病缠身,于睡梦中与世长辞。
江端不知道元夏为何不如实昭告天下,但眼下他也没心思去揣度。
是日下朝后,江端被请入内廷。
元夏将手中关于灾情的折子摊在江端面前,似有些疲惫道:“你看看这些。”
江端接过折子看了一圈,上面除了关于灾情的奏报,还有不少官吏弹劾之语。毕竟灾情如此严重,为官之人脱不了干系。
这些已经是朝会时众臣激烈讨论过的,如今元夏又摊开在他面前。江端思忖道:“陛下想选任新官去治理灾情?”
元夏点点头,“不错,所以今日让你来,也是想听听你的意思,可有合适的人推荐?”
元夏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端的神色。
江端脑中闪过许多人,正要踌躇着开口,只听元夏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再度传来——
“朕想让你去。”
江端猛地抬头,正撞进元夏冷静无波的眼眸,在江端迟疑的一瞬间,元夏继续道:“你跟朕这么久,品行和行事作风朕都清楚,这些地方的人盘踞太久,若不是灾情严重,想必是层层瞒报,届时多派些人手给你,你看如何?”
这本该是派遣工部或者户部的人,怎会落到他江端头上?
元夏此番话虽是商量的语气,但言语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于是江端只好硬着头皮道:“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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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文逃跑的消息是上巳节后第三日传到萧扬耳朵里的,这桩丑闻本来被孙家瞒得死死的,但孙承文被孙邦扔到禁军去,一言一行都被胥阳盯着。
听闻此事的萧扬面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胥阳却忍不住道:“属下一直有个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