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冲出去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只能硬着头皮在枝头间做鸟跃腾挪,下面的人纷纷对我叫嚷。
“小姐在哪?”
“你下来说话!”
下来是不可能的,我见李幽壑在迟疑中放下刀,知道她上钩,才道:“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寻小姐!”
我纵身而去,引来衣袂翩飞的人影紧随,根本来不及回头看,便施展轻功跃向树林深处。林中地形复杂,她们为赶上我的步伐,定不会带上后丘,若调虎离山奏效,接下来就看妙霰的了。
“彭可久!你站住,小姐到底在哪!”
我卖力逃跑,仍感觉她们近在咫尺似的,李幽壑带来的都是高手,纵然拼尽全力也无法甩开更远。连续奔波数日不得休息,体力已经告乏,我实在力不从心,抽空回望,却发现身后只跟了三个人,那一刻气得差点晕厥。
还调虎离山呢,李幽壑根本没搭理我。我就地降落,差点将她们晃一跟头。
“就你们几人,如何救小姐!”我故作焦急冲她们吼,“叫上其他人,全部跟我走啊!”
“小姐在哪?”她们仍这样问,没人听我的,我只能硬着头皮胡扯:“她被凤苑一伙儿绑匪抓走了!足有十三人,都是亡命徒,若不交出二百万银的赎金,就要小姐的命!”
“你先带我们去,若当真棘手,我们再回来禀报李将军。”
我道:“那就晚了!大敌当前,容不得一点失误,你们是不是想小姐送命!”
她们几个始终冷静地欣赏我夸张的表演,半晌后,其中一个道:“彭可久,我们北上前将军有过命令,若只见你而未见小姐,将按严重失职军法处置。我们跟你说这么多,已是念及情谊,你可不要东拉西扯,不识抬举!”
妙霰能完好无缺走到今天,我不说居功至伟吧,起码也是鞠躬尽瘁,到将军口中可好,严重失职,还“处置”!这护卫真是难做!
“是了,小姐现在生死未卜,你们需要个垫背的对吧?我看你们也不在乎小姐死活,一心让我背黑锅嘛。”
冷嘲热讽无人在意,几个王八蛋交流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道:“她和那个后丘一样,也是嘴里没实话的,我看小姐下落云云乃子虚乌有,将她拿了回去吧!”
这下好了,非但没救出人,还搭上一个。反正体力耗尽,我也无心挣扎了,被钳住时甚至忍不住讨饶:“轻一些吧,都是做下人的,迟早你们也会遇到这种事……”依旧没人听我的。
双臂被反剪在后,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我被带回众人面前,形状不可谓不狼狈猥琐。李幽壑用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开口问道:“彭可久,你的罪名,如今也要归统武处管了?”
我苦笑:“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那你实话告诉我,小姐到底是出事了,还是不想回家?”
再让我撒一遍“妙霰蒙难”的谎,我也没那个精力了,若说她只是不想回家,李幽壑岂能容她妄为?索性闭口不答,也准备好被她提着刀威胁生死,谁知李幽壑幽幽叹了口气。
“妙将军曾想重罚于你,被我拦住了,我说若为帅者麾下无忠义之徒,尽是畏死之兵,其亦去亡不远矣。你不说是为忠心,而非畏惧,故而我不怨你。”
我没想到李幽壑如此通情达理,几乎要感激涕零,可她又道:“率性而为,不顾手下性命,此乃主帅之过。小姐若有担当,也别为难彭可久了,还是站出来,和我好好聊聊。”
她猜出妙霰在附近,却也太不了解自己家的小姐了。既说过不怨我,妙霰知道我不会吃亏,又怎能主动领罚?果然不出所料,李幽壑的缓缓踱步把脚下的雪都踏平了,也没等来动静,最终她无可奈何地停下了。
“我本不想把太残忍的代价拿出来,毕竟你还是个孩子呢,但我如今年迈,能做的事有限,既然没有商量余地,就按规矩办事吧——彭可久纵主离家,愚忠误主,以致主人一错再错,当按军法处置。”接着,她又看向后丘,“至于此人,断他一条手臂,带他去京都统武处,依规彻查……动手吧。”
她说罢转身走到一旁,那并非对我不忍,而是对妙霰失望。有两人上前将我钳住,其中一个按着我的脖子,将脸压入雪中。刺骨的冰寒从脸上蔓延到心上,我怕极了,早听闻妙将军治军严苛,恨无缘一见,没想到第一次经历是在自己的行刑场!
我边挣扎边问:“砍头吗?不至于吧!杀了我,她更不肯回家了!”我的话再次埋进雪里,依旧没人听我的。
刀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雪地上拉得曲折而狭长,高高架在头顶之上,就要飞快斩落。
我听见一声“不要”,来自身旁后丘惶恐的声线,没想到我彭可久英明一世,最后只得到一句徒劳的“不要”。
我又听见一声“大胆”,来自从雪堆里慌乱窜出的王八蛋,那刀瞬间斩在我头上三寸远的雪窝里,“铮”的一声,吓得我心脏乱跳,狠咬牙关。
……她再不出面,我做鬼也不放过她。
“大胆!谁允许你动我的人?”妙霰走到狼狈瘫软的我面前,我能想象她叉腰质问的姿态,“来啊,连我一起斩吧!怎么不说说为将者率下逃跑,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
2.
她自首,我就苟活,她不出面,我永远背黑锅。劫后余生的我算是看出来了,种种磨难都是她带来的。回家难道不好吗?这场闹剧早该结束了。
“李将军,你要做什么去?”妙霰咄咄逼人道,“你把后丘抓到统武处,我没意见,但必须双臂齐全。若他自证无辜,有人要斩我一条手臂赔偿,我就被你的擅作主张害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