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妙将军麾下数骑绝尘而去,我和妙霰紧跟在后,不一会儿连她们的马屁股都看不见了。好在沿江再无其他城镇,对方的目的地应与我们相同——五水原城。
这座由五条散射的水脉分割的屿城不设城墙,远远地便可看见通明灯火。我从未见过入睡这么晚的城镇,换作南郡,此时能见的光亮应该只剩下星辰明月了。我和妙霰追得几乎力竭,饥寒交迫之间,望见汤泉吐雾、游船赏雪、画楼歌舞,耳闻琴笛悠扬、笑语欢声、击波泠泠,宛若置身梦幻,震惊之余竟然忘却了疲惫。
诸绵山后藏有如此不夜之城,仿佛与西部来自两个世界,难怪听说皇帝都在此建过避暑别墅。客人来来往往,我俩如滴流入海混入其中,并未引起注意,但紧随而至的凤苑追兵打破了安逸的良夜,她们二十余人散作几组,瞄准街边商铺旅店仔细搜查,我们连忙包下一艘船,远远飘到河中央去。
五水原城隶属北面的春台府,不在凤苑地界,当地捕快迅速出动,将不速之客拦了下来。
“文书随后到?那怎么行!你们办事懂不懂规矩!不得春台同意,凤苑凭什么拿人?”
对方寸步不让:“缉捕逃犯被假称南郡将军府的贼子掳入五水原城,尔等执意等待文书,是否担得起放走逃犯的罪名!”
“谁说进了五水原?此事有无铁证?”
“我们正要搜查!”
最后把府尹大人吵来决断,两方人一起去了衙门,再出来时,五水原城的捕快接替了沿街找人的任务,凤苑士兵在一旁等待,不得插手……可是终究一无所获。
妙霰小声问我:“会不会日夜兼程,带着后丘回南郡了?”
我说不会:“他们的真正目标是你,抓后丘也是为盘问你的下落,带他一个回南郡千刀万剐有什么用?”
“那怎么就找不到人呢?”
或许她们没有进城,而是又往南走了一段路,方便得到妙霰行踪后杀个回马枪。可怜我俩只有四条腿,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这下更不知去哪里寻人了。
天就快亮了,船上设有炉火,还算温暖,我们决定睡上一觉,待体力恢复再想办法。然而北方冬夜的严寒不可低估,真躺下时,冷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钻入船舱,差点冻掉半条命。周围尽是汤泉,我们却不敢去,生怕被人瞧见面目,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出发。
凤苑府士兵的马蹄印迹一路向南,目之所及处看不到城镇,向一位过路的猎户打听,最近的城还要走半日路程,这又让我们迟疑。
她们会不会没有向南,兜兜转转,又回到诸绵山中呢?
茫茫山林本有栈道通行,冬天雪大路滑,已然全线停用,只剩下进山者趟出的野路,时遇雪坳树坑,贸然前进不仅见不到人,还容易迷失方向。
我们只好沿山区边界搜寻蛛丝马迹,然而这伙人凭空消失了,就像生了翅膀,飞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
2.
我们还能怎么办?或许放弃搜寻是最好的选择。
本来也该如此,从后丘背上行李决定独自上路那一刻起,我们数月的友谊就断了,他留下的银子是这段缘分的抚恤。我这样对妙霰说,她又不同意,执拗地想知道后丘会不会出卖自己,这将决定她要不要彻底将他视为敌人。
“你说,她们出了山,会不会没有向南,而是往北走呢?”妙霰道,“南郡在南边,凤苑府的士兵也往南追,但她们本就不为抓走后丘,而是找地方躲避追兵,何必非要往南?北边的春台府是商业重镇,每日有数不尽的游客行人,追踪马迹也不方便。”
我意外地看她一眼:“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听上去有道理。”
“若还是找不见,那就是真没缘分了。”妙霰道,“朋友也好,敌人也好,都不必做了,就当过路人吧。”
也是为给自己一个交代,我由着她胡闹,沿诸绵山东南西北乱折腾。又花了半日时间绕到岍江以北,得知这里已出了诸绵山区,面前那座小山叫横钗山,山旁有个新塘镇,再向北就是春台府了。
我刚看到此处地势,就觉得妙霰的猜想十有八九成立,比起南部的广阔,这里逼仄而分散的地形更适合藏身。通往新塘镇的路早被车辙马蹄清空了雪痕,考虑到这伙人大概不会进城,我们便直向横钗山进发。
此时距离上次一别已有三日整,就算找对方向,恐怕也晚了,或许妙将军的人马早已去过何叔的宅邸,又一无所获地返回,我们的所作所为更像是给遗憾画上句点,结束不该有的期待。
在那个徒劳而返的黄昏,我终于下定决心,再次劝妙霰放弃。
“遇见我们这么好的朋友,他不知道珍惜,就算吃些苦头,也是应得的下场。”我道,“我们尽力去找了,若那天早上没碰面,也不知他会遇到什么人,更别说尽力救他。我们已经仁至义尽,没有遗憾了。”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
妙霰叹出一口朦胧的白雾,双眼落寞地看着重重叠叠的挂雪松林。北方的冬天好安静,没有鸟鸣,没有兽迹,只有风和随风晃动的树,以及树上摇落的雪,天地间好像只剩我们两个……静谧之中,一切响动都被放大,我的眼睛竟敏锐地捕获到了异常,迅速转头看向那处突然由白转黑的树隙。
缝隙在黑白中变换,一会儿露出雪,一会儿被影子遮挡。我默默数着变换的次数,六次——六个人,甚至更多。转眼那道缝隙恢复了静默的白,妙霰见我出神,连忙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有一伙儿人从深林里走过去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妙将军的部下,只知道行动方向是横钗山以北。
“你看见她们了?还是看见后丘了?”
我摇头。眼下唯一能做的,是带她追去看看究竟。若是帮无关的人,也可彻底死心了。
——
3.
我确信这伙人就是沿这条路前进,但吊诡的是,从雪上完全看不到足迹,若非个个身负绝世轻功,该是走在队尾那个细心抹去了所有人的脚印。
这像是军队的作风,我愈发确定追对了目标,松林渐渐稀疏,切碎的视野也渐渐凝合,人声和马声在耳边清晰起来。我看见一处木屋顶着厚厚的雪,矗立在松林圈出的空地上,屋门歪着,独立的篱笆上栓了一群马,旁边站了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