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妙霰十分默契地停住脚步，伏低身体，紧贴在大树桩后坐下。

我将头发仔细塞进白色的兜帽中，又将帽子覆好面部，悄悄探头一望，便看见了人群中的后丘。

他头上的帽子已经不见了，双臂反剪在后，棉衣穿着一半，垂着一半，棉花争先恐后地在裂布处探头，看上去十分狼狈。

我说不好此刻的心情，是大仇得报的快感还是身不由己的难过——抛却不体面的告别外，明明他没做错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

我又把头缩回去。

“是后丘吗？”妙霰用气声问我，我点了点头。

“几个人？”

我抬手比划了一个“七”。

“不然我们调虎离山？你负责引开敌人，我负责营救后丘？”

她光知道调虎离山，万一这是对方引蛇出洞的计谋呢？她们好像在等待什么，是否就是等我们现身救人？

“喂，你说话呀……”

一阵急蹄如鼓打断了妙霰的催促，原是有人飞快骑马奔来，我和她再次俯低身体，大气都不敢出，听见来者勒马，竟引得众人齐呼“将军”，把我吓了一跳，还当是妙将军找来了，乍着胆子探头，却看见那人兜帽中的花发，方知虚惊一场。

“李幽壑……是李将军来了。”我对妙霰道。

她听见不是母亲明明松了口气，可李幽壑的名字又让这口气不敢轻易放开，只能悬在嗓子眼里。

这位老将又高又大，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强壮，人群中数她穿得最少，可摘下帽子后她头上还徐徐地冒热气，好像刚从五水原汤池里走出来。坏了，妙将军竟让李幽壑远赴北国，看来对妙霰势在必得了。

“将军可在凤苑见到妙小姐？”

“……”

“这男子就是后丘，嘴硬得很，一直东扯西拉，半句有用的话都没说！将军万不可轻易听信他的鬼话！”

我终于听见后丘的声音：“大人，我真不知道你们小姐的行踪，至于通缉一事，我乃江湖人，此案已由统武处接管，您若想伸张正义，也得把我交给统武处发落为好。”

“将军，别信他的，统武处督使何大人就是他的靠山！”

……

好多张嘴巴在说话，有的数落后丘不肯配合，有的提醒李幽壑提高警惕，有的咒骂西府地头蛇勾连枉法……李幽壑一直沉默，直到手下埋怨统武处，她才开口。

“休要信口胡言！统武处乃御设要部，督使大人深受朝廷信赖，万不会有所包庇。”

“可是……”

手下的辩驳欲言又止，周遭陷入短暂的沉默。我忍不住再次探头，看到李幽壑径直走到后丘面前。

“统武处怎么未拘你呢？”

后丘道：“晚辈罪名疑点重重，统武处依江湖规矩行事，不能无端拘人。”

老将听罢，声如洪钟道：“我听闻江湖上还有一条规矩——违法确有苦衷或莫知其内情者，当自断一臂，以示问心无愧，江湖人方能容之。如今侠士以江湖为由逃避国法，而今双臂俱存躲躲藏藏，谈什么无辜，又谈什么江湖规矩？”

说罢，她竟将刀抽了出来，又有两人左右开弓，将后丘牢牢压住。李幽壑示意她们割开后丘半只衣袖，露出肩膀，随后悠悠然喝下半口酒，“噗”地喷满刀身。

酒水立刻凝成冰雾，将刀身镀上七彩寒芒，毫不留情地架到后丘肩上。

“拿出江湖人士的样子，才谈江湖事。我先帮你断臂明志，再带你去统武处索要说法。”

妙霰听见“断臂”，吓得一把握住我的手，后丘也慌乱道：“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

“南郡冯台李幽壑。你大概没听过我，我征战沙场之时，你还没出生呢。”

“李将军之威名，小可当然听过！”后丘几乎咬着后槽牙道，“‘海无不击而返之浪，兵无不战而退之理’，坚守海岛不退半步，阻住海寇三次进犯，保得南郡海岸十年风平浪静。原来就是将军您。多年过去，李将军宝刀未老……”

他说话时紧盯着李幽壑的刀，而李幽壑只是微微一笑：“刀未老，人到底是老了，许久不曾与穷凶极恶之徒周旋，倒让别人以为我好蒙骗。我问你最后一遍——妙小姐去了何处？”

肩膀上的刀已经见血，后丘轻轻发着颤，还是咬牙道：“自我离开妙府，就再未见过小姐……”

“男子独臂是真不好看，”李幽壑从鼻子里哼出两道气来，“但我早过了怜香惜玉的年纪，这是你自找的教训。”

说时迟那时快，根本没用妙霰发号施令，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从树桩后一个高蹿到天上去了。我刻意而紧张地在众人头顶的树冠上跳来跳去，诡异的行动引来所有人抬头凝望，我这回看清楚了，后丘脸上分明有两处红肿和淤青。

他双唇间碰出无声的呼唤：“彭可久？”

与此同时，旁人也把我认出来了：“哎！是彭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