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侯静静听她说完,表情似笑非笑的:“你就是打算这样糊弄你母亲的?”
妙霰一惊,吓得飞快离座,武德侯道:“谁不是从十几岁的年纪走来的?你心里想什么,纵然猜不中十分,我也能猜到八分——你是想先哄住麒儿,再让龙家小郎对你念念不忘,不计后果同你好,你由此半推半就,好事成双。”
我眼看着妙霰的汗再次从后脖颈淌下去,她这回是真惶恐了,武德侯是个老狐狸,妙霰的花花肠子在她眼中都是小花样。
“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麒儿?”
妙霰道:“……喜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龙行史也不是糊涂人,我们之所以对你一再容忍,皆因你还年轻。感情迷茫只是小事,哪有女子年轻时不多情的?只要日后回归正道,仍有望成才。”武德侯的语气又有所缓和,“你母亲总拿你当孩子看,实在不该,耽误了你的前程,也纵容了毛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去军中历练过好多次了。”
妙霰的心情随武德侯的态度忽上忽下,诚惶诚恐地应着:“晚辈确有此意,早建功名,报效大荆,再图成家……”
武德侯点点头,竟然还笑了笑:“多多历练是好事,最好的是抛弃家族容光和母亲的提携,从低阶士兵做起,磨性子也长见识。我同你母亲商量过,她也有此意,具体去哪里历练,何时去,还需等你回家再议细节。你既无心成家,又正逢好年华,便不着急成亲,麒儿多等两年又何妨?待你心稳了,事想通了,再谈亲事不迟。”
我就说怎么武德侯铺垫那么多,原来妙霰说出的漂亮话都要应在行动上了。她没想过自己要被“发配”军营,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容她挣扎。
“不过多情一点,不算什么,我们南郡的风流女子还是荆国佳话呢,关键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心,别让感情阻碍了前程。”武德侯道,“如今龙小郎已许了人家,你若真爱惜他,就不要害他,适时让他断了非分之想,别整日对你魂不守舍,轻生妄为。将来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啊。”
妙霰被说得面红耳赤,只有喏喏称是的份。
武德侯始终保持以礼相待,做的事却没有说的话那么客气,态度有些暧昧。她拒绝了妙霰向张处麒当面道歉的请求,却送给妙霰两车华贵礼物,中有不少御赐之物,还给妙霰准备了体面的新衣。
我们来时狼狈猥琐,走时气宇轩昂,车马辚辚地往冯台府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妙霰成就了多大的功业。
——
3.
回家路上正碰见焦急北上的妙将军,她见了妙霰的面,头一句便是问:“侯尊为难你了吗?”
“没为难,侯尊对我还挺好的,搞得我有些愧疚……母亲,听闻侯尊因为我和你交恶了,都是我不好。”
妙将军很明显松了口气,武德侯的宽厚处置并非惜才之举,更是给妙将军面子,保留两家贵族的体面。
“你太任性妄为了。娘不是逼你娶不喜欢的男子,至少你要谈谈你的想法,一切都有商量的余地,怎么能一走了之呢?”
妙霰用诚恳的道歉挡住了问责,搂着母亲的胳膊不住撒娇:“母亲说得是,其实我在江湖游历的几个月成长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我拥有的一切都是姓氏和家族给的,没有一技之长,其他的都是空话。”
妙将军叹:“你能想通这点,也算有所收获。”
妙霰又问母亲去军中历练之事,妙将军果然是知情的,先说是该用军纪好好管教,不许她到处胡闹,又看了一眼我,好像“胡闹”是我撺掇的一般。
“你去军营历练,不可再带着彭可久了。”
虽然又是背黑锅,我也只有认错的份:“属下有罪,请将军责罚。”
“不关可久的事!是我任性妄为把她害了。路上可久对我极尽照顾,也教会我不少道理,没有她,我不可能化险为夷。如今我回来了,却害她受罚,不是卸磨杀驴吗?”妙霰又问,“去军营就去嘛,为何不能带她了?!”
“你方才也说过,一路化险为夷,是彭可久照顾之功,有她在你身边,你还怎么自己成长?”妙将军道,“我可以不追究她的失职,但是霰儿,独当一面,才是真正的成熟。”
妙霰还是不愿意,一路上软磨硬泡非要妙将军同意我陪伴,我却在想曾属于我的宅子,将军再未提及,说明它不会再姓彭了。它承载过我对“家”的渴望,可那些曾让我幻想过成为家人的对象,一个一个都不在身边了。
房子不在也好,靠自己攒来的才心安理得,靠别人恩赐,没准儿哪天又变成穷光蛋一个。
“母亲,可久必须跟着我,我不要她伺候,只是与我做伴,这都不可以吗……”
妙霰的央求喋喋不休地划过耳畔,我和她不同,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辩驳的空间,没有无限的宽容。何去何从不由我决定,对结果也就没多么期待。
怎样都好,听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