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并无突发状况耽搁行程，我们进南郡地界只用了半个月，途中丛丛绿树忽而闪过，脚下白雪换作碧草，符合印象的冬天终于重回眼前。我一直在盘算怎么回话才能换来妙将军的从轻发落——受妙霰胁迫离开，亦因忠心不可背主，这种说辞对我最有利，但私心里又不想这么做。

我厌倦了解释和遮掩，其实这次出门的收获比我十年深居妙府得来更多，我该感谢妙霰的任性，才让我有机会走到更广阔的天地。就是因为这层感谢，我甘愿与之“共苦”，并将其视为报答式的自罚。

“你不必忧心忡忡，我会保着你的。”妙霰道，“少主怎能让左膀右臂……哦，我不是故意提‘少主’的，包括‘左膀右臂’，我说顺嘴了。”

我没生气，更没介意，若非她多此一举解释，根本不会察觉弦外之音……或许我也听顺耳了。

“其实我也发愁——我到底喜不喜欢龙文贲呢，为何忧伤了几天，就过去了？”

我惊讶：“啊？过去了？”

“是啊，起初有点惆怅，现在又好了，就像我们一路走来也曾遇到过不错的朋友，很难奢求永不分别，或许龙文贲陪我的这几年，缘分已经尽了。”

我看着她，心里想，后丘，都是你干的好事。

“所以我想，可能还是不够喜欢吧，竟然就看开了。”妙霰又道，“你看开了吗？”

我皱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总之，你我缘分没尽就好。”妙霰一笑，“母亲那里不必担心，我会保你周全的，小姐不会让‘左膀左臂’受伤，更何况我如今只有一条胳膊啦！”

妙霰对于回家的态度十分乐观，六成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装的，四成来源于将军从小给出的溺爱。可我觉得她最大的危机不在妙将军，而是怎么摆平武德侯——她一走了之，驳了未来婆母的面子，对方可不是溺爱她的母亲，能无限包容她的任性。

过了六火坞，向南便是冯台，我们在旅店最后休息一晚，明日天亮出发，深夜就能到家。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我也将放弃不合时宜的江湖梦，过回平平无奇的护卫日子。

可就在那天黎明，店掌柜带来一伙不速之客，面对强硬的李幽壑也毫不打怵，执意要带妙霰去苍羊府。

“奉侯尊之命，请妙小姐去府上做客！麻烦李将军速回冯台，如实禀告妙将军。”

怕什么来什么，武德侯的手下这就找上门了，妙霰内荏的乐观瞬间碎做惶恐，仍强自镇定地命李幽壑及余人先回冯台复命，只留我随她奔赴苍羊府。

她打头走着，我分明看见她后脖颈上滑落一串晶莹的汗珠。

——

2.

甚至来不及换一身体面的衣服，我们就狼狈进了侯府，路过的仆从都偷偷投来好奇的目光，让我心中愈发不安。穿过道道庭廊，又行经两个喊杀震天的练武场，在刀枪剑戟的铿锵声中，我们终于被带到身材挺拔、不怒自威的武德侯面前。

“霰儿拜见侯尊。”

妙霰跪下了，我也跪下了，等着第一句判词，心中盘算无数种狗血淋头的骂法，或者路经的那些噼啪作响的兵器都要落到身上。可是侯尊清清嗓子，问道：“人人都说由奢入俭难，看你这身打扮，是受够了苦头，不得不回家吗？”

妙霰头也不敢抬：“是心知闯了大祸不可一味逃避，决心回家。至于吃苦，一路走来，苦则苦矣，受益无穷。”

“来人，赐座。”

妙霰忐忑地坐了，下一秒又站起来，对武德侯作揖：“霰儿知错了，不该视婚姻如儿戏贸然离家，今诚心反思懊悔，望侯尊降罪，霰儿甘领一切责罚。”

武德侯示意她坐下，又唤人拿茶点给她吃。我几乎怀疑侯尊是气疯了，不是说她与妙将军闹掰了吗？为何又对妙霰以礼相待？

“原本这些同龄孩子中，我最看好你，小时性情最为聪慧谨慎，若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必成栋梁之材。”

听上去竟像褒奖，妙霰同样为之一惊，也换上一副“侯尊不会是气疯了吧”的神情。

“多谢侯尊赏识，霰儿愈发惭愧了……”

“但本侯有个疑惑，还望你能解答，若说初次离家是不愿受人胁迫娶龙小郎，那你第二次离家是为何故？”武德侯道，“莫非麒儿不够讨你喜欢，还是你已有了心仪之人？听你母亲说，有个江湖男侠和彭可久里应外合，助你逃脱，你这次离家可是为他？”

后丘的事被传成这样，让我哭笑不得。

“……我离家既没有彭可久暗中相助，也不干此人的事。那位男侠只是我在江湖游历结识的好友，年纪比我大不少，我断然不会为他逃婚。”妙霰顿了顿，后面的话更像早已想好的托辞，“霰儿深知龙小郎用情至深，也曾远赴千里找我回家，本想好心劝他放弃，却不料适得其反，被他误会……这次并非逃跑，而是让龙小郎别因我和麒哥哥的婚事再受刺激。霰儿一时糊涂，以为这样可以解决问题，现在方知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