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霰终于等来有人请教她这个问题,深吸一口气,捡来根木棍儿,迅速在沙滩上划拉起来。
“我们在这儿,这是山,这是海,这是营地……这座山最高,每次海寇都能看见我们在此列阵,想看清山后布防,一定也往这儿去。我们守在这里,绕过石滩,把船凿了,不叫她们逃跑。再分出两人去此地躲着,方便观察山上情况,看见人别声张,一定要在船附近合而围之,这里没有密林,就算逃也跑不远的。”
“可以。”李户屠道,“但营地要点卯,迟早发现我们不见了,军中闹起来,我们怎么办?”
“闹起来是好事。”妙霰道,“军中有异动,海寇必定心虚,顾头不顾腚地往回跑,踏进我们的包围圈。”
——
3.
我不知怎么评价妙霰的做法,短短一个月,她的进步快到让我陌生。
她并非不知这群“青面帮”的亡命徒对律法理解有限,也并非不知孤注一掷背后潜藏的风险,她还是支持甚至怂恿她们迈出险棋。
如她所说,这的确是翻身的机会,对以功折罪的充边犯是这样,对妙霰也是这样——她不仅需要学本事,也需要立功,被将军和武德侯看见。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沉默,随众人一起用尖锐的石片凿船,她捅了捅我,小声道:“这些‘青面帮’下手没准,可久,你得保证抓活的。”
我点点头,欲言又止,妙霰就笑了:“你后悔了吧?是不是后悔没有回家?”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又叹了口气:“若没你在,我也不敢。母亲说的对,可久,你跟着我,我真的会无法无天……但我们做的是正确的事,对吗?”
对吗?就连逃跑的充军犯都知道国难当头要留下战斗,可她理解的“正确”和我理解的似乎有差别,我还没能想得明白。
“等着吧,这是上天给的机会,不赌一把,就是浪费了良机。”
借助海浪叩击岩石的巨响,我们在船体上凿开了小口,空船时水不会漫入,只要有人上船,水就会淹入船身。随后埋伏在近海处几个关键点位上,妙霰想确保万无一失,不断调整大家的位置,她号召力不够,最后还是靠李户屠安排。
高个儿男的身形修长,妙霰说他应该去高处瞭望,于是李户屠将他打发去了附近的树上待着。不一会儿男子下来,偷偷找我们,兴奋道:“山上果然有人,我看见有黑影移动了!”
看来妙霰所料不差,她现在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心中也有些自得,轻声赞许道:“你真乃得力斥候,再探再报,以后没看到指令,不得擅自下树……”
她说得对,但高个儿男的将眉头一皱,冷冰冰道:“小孩子家家净说大人话,斥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轮得着你命令我了?”
妙霰脸上自得的欣喜全部化成错愕,盯着高个男的半天没说话,把那人盯得毛骨悚然,这一刻我想起了一个人,不知妙霰会不会也想起他。
不是所有人都像后丘,会含笑陪妙霰玩扮演少主的游戏,若是他在,被封官会道“得令”,会抱拳屈膝,会以“斥候”长期自居,会演绎得比真的还真……但不是他。
妙霰死死盯着那男人,我突然觉得她可怜,因为我只是突然想起后丘,她却几乎快哭出来了。
“你没当过小孩吗?你又知道什么了?倚老卖老的家伙。”她反击道,“难怪妻主要舍了你同别人好!瘦得像麻杆,长得像驴,从内到外都是一般老气横秋!”
“你!”
高个儿男的扔过来的拳头被我拦下,他愤愤剜一眼妙霰,被李户屠拽走,命他去树上待着。恰在此时,营地燃起了星星火光,我们立即伏低身体,这回不需要高个男的瞭望,我都能看到几个黑影踉踉跄跄从山头滚下来。
——
4.
军营和我们之间包夹着成片的密林和几个行踪莫定的海寇,我们焦急等着,看山上的树丛偶尔抖动,不知是海寇下山还是猛兽的漫步。敌人是六个,我们加上妙霰是八个,知道马上就要短兵相接,李户屠她们默默脱下了靴子。
“敌人若有兵器,要先夺兵,再打架。”我提醒道,“别想肉搏取胜,命没了,军功便没了用处。”
妙霰不计前嫌地补充道:“若海寇要上船,我们就扯脚,想办法把人弄倒——在这里摔一跤可不得了,石头比鞋底子硬。”
浪花拍在石上劈啪作响,礁石面海的一侧被冲刷得光滑而锋利,我们手脚并用,尽量把自己贴成岩石的一部分。
人影渐渐近了。
我缩在一个石窝里,位置相对靠岸,我的任务是包抄偷袭,先放过了一个近在咫尺越过头顶的家伙。那人率先靠近船只,忙着解锚,尚未发现异常,第二人也跟来帮忙,等到第三人进入包围圈,李户屠突然扯了第一人的脚踝,一阵惨叫声起,我不待队伍最后那人反应过来,高高蹿起,用裤腰带勒住脖颈,顺手将刀夺在手中。
有了兵刃,我也有了更多底气,双脚点石借力,朝乱成一团的海寇身后奔去。
谁也没料到礁石边上有埋伏,有人刀还没提起来,就被我砍在肩上,另一人倒是过了两三招,接着被我挑飞兵刃,压跪于地。
转头一看,“青面帮”正七手八脚将礁石滩上的海寇按在水中捶打,这些亡命徒下手别提多狠了,对方就是有刀都没占到便宜。拍岸的浪花带走阵阵异域咒骂,谁能说清道理?凭借人手一只臭靴,我们竟然打了场胜仗,俘获敌军探子六人。
当晚,我们用裤腰带和绑靴捆着俘虏,大摇大摆走向督军寻人的火把。
逃役的两个姐妹手被岩石割伤了,有人挨了一刀,有人扭了脚踝,却都仰着下巴,神气十足的模样。
“来抓我们呀!镣铐带了几副?够不够把海寇押送回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