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的房间只有妙霰闺房一半大,东西摆得很密,微乱中带着温暖的生活气,应是没有玉姑姑这样的仆从帮他收拾,所有日用都放在趁手的地方。
从小到大我都没与未出阁的小郎独处,他把门关上,笑着让我坐。
我坐了,除了他的房间,我们好像也没有适合说话的地方。他又一跛一跛地为我倒茶,我问他腿怎么还没好,他道:“好不了啦,最有望康复那时候,我不让医者进门,现在已经落下病根了。”
我问:“为何不让医者进门?”
他道:“还不是因为我之前的‘惊人之举’?那家伙是个巫医,说我是中邪啦,要一边看我的腿,一边驱我的邪——我说看什么看,去你的吧!”
我只能报以无奈的笑,同时隐隐为他的坏脾气担忧:“你要在这里长久住下去吗?”
他道:“我是想的,既然没地方去,能住在这儿最好,不过姐卿总担心我做法害他,不愿姐姐来后院看我,还屡次想把我嫁出去……也不想想谁敢要我?”
他换了新地方,也换了新烦恼,看来谁也不能一帆风顺,但我看到他交了新朋友,便问起方才与他同行的小郎,他道:“阿月算是我的朋友吧,他不怕我,或许因为他是巫医的弟弟,不相信我身上的所谓‘邪祟’能害到他。”
看来不算是他理想中的朋友,或者说,这位叫“阿月”的小郎只是乌鸦嘴当下的同行者,这样也好,至少他在这里过得并不孤独。
他突然问:“彭可久,你相信我身上有邪祟吗?”
我摇头:“巧合罢了。”
他很欣慰似的:“我就知道,你同一般人不同……对了,你还有钱放在我这儿呢。”
他从枕头下的小木匣子里掏出我那时留给他的荷包,我力辞不受。我的确缺钱,这几天吃的住的都靠车老板周济,但也不至于拿走已经送出去的东西。他便不再强求,和我聊天,问我“妹妹”现在如何了。
这个称呼难免令我回忆起曾经和妙霰多么要好,强笑道:“她回家继承家业了。”
“你是姐姐,她的家业没有你的份吗?”
我摇头,他不再深究,换了个话题:“和你们一起的那个男子呢?”
“不知道……可能也回家继承家业了吧。”
他笑了:“怎么所有人都有家业?”
是啊,为什么呢?真过分。
“好吧,没有家业的彭可久,接下来你想去哪?”
我回忆着车老板的路线:“许关。”
“去许关干什么?”
我摇头,是车老板想去许关,又不是我。他疑惑道:“没想好吗?没想好为什么要去?”
不是所有旅程都需要目的地,问题是我不知道该去哪——本来我想去找稚元的,但昏迷时车老板把我带向东边,离稚元越来越远了。
得知我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他热情地约我留下吃晚餐,我毕竟是偷偷来的,总觉得吃饭太过大张旗鼓,但他说这里有厨房和新鲜的菜蔬,他可以为我掌勺,不会有人知道。
“就当见识一下我做饭的手艺,我还没给除我以外的人做过饭呢。”他十分诚恳地央求,“我在这里难得遇见朋友,你就当满足我的心愿吧。”
这招对我格外好用,反正我身无分文亦无饭辙,点了个头,就起身要帮他打下手,他笑道:“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就可以,你就等着吃吧!”
——
2.
菜端上来前我还满怀期待,一看到品相,心中立时大呼上当——盘子里黑的黑黄的黄,比我贴大饼时的作品好不到哪里去。我有些怀疑他从来没做过菜,这是初次开灶,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吃,于是找我试毒。
“你不要光瞪着,尝尝,能吃!好吃!”他热切相邀,还不容拒绝地给我夹了一筷子。
我无法将碗里的东西和任何已知食材对上号,只能让他先透个底,告诉我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烧茄子啊!茄子是刚摘的。”
我不敢全信,夹走焦黑的外皮,挑起软糯的瓤小小咬了一口……味道并没想象中恶劣,甚至还很有滋味。所以他是怎么把一道好好的菜烧成这个模样的?
“这个也尝尝!”
他又给我夹来一筷子泥状物,我从来没吃过这么怪的菜,看着像呕吐物,却很适合拌在白饭里头,口感酸辣,十分开胃。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我问,“莫非大夏的传统菜就长这样?”
“能有谁教我,都是自己琢磨的呀!”乌鸦嘴道,“起初是不想去姐卿那里受白眼,索性自己给自己做饭,后来发现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