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枕着孤独入眠,醒来后看着满室的温暖阳光,倍感舒坦,突然又无法共情昨夜的忧伤了。窗外的天很晴很蓝,鞭伤结的痂都要落了,乌鸦嘴……哦,该绝,他用一场谎言把我心里的担子卸掉,告诉我什么也不必做,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和朋友的陪伴。
我去找这位新朋友,他已经起了床,似乎同样无法面对昨夜直白的自己,眼神躲闪地问:“你醒了,要吃点啥?”
“每次都问吃,好像我除了吃,什么都不关心。”
他道:“我当下只有这个能拿得出手啦。”
“得了吧,还差得远呢!”我含笑夸张道,“你是不是太久没吃外头的好吃的,都不知酒楼里在琢磨什么新奇的菜肴?”
他道:“自从来一步门,我就没下过馆子。”
果然是这样,方才灵光一现的念头再次蹦出来,我问:“要不要我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他先是一愣,而后惊喜道:“真的?!会不会被人发现啊?”
如何不被人发现是我该考虑的事,我让他只告诉我想不想出去。他用力点头道:“想啊,做梦都想!”
这就够了,我将丑话说在前头:“我没有钱,下馆子也得用你的积蓄。”他继续点头,冲回自己的房间,现在谁花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从床头的木匣子里取出半袋碎银子,塞入衣怀的小口袋里,又细心地找了件头纱,把脑袋裹得亲姐都认不出来。
“我准备好了,我们怎么出去?”
我跳上院墙,左右望了一下,四下无人,正是良机,又跳回他面前。他瘦瘦的身子戳在那里,像根弱不禁风的麦秆,我抓着他的腰,打横扛了起来。
“诶!”
我让他噤声,他便紧紧抓着我的手腕,被我扛过院墙,放到地上。“睁眼吧,完事儿了。”他松开紧张的眼皮,望向院墙外的树木和街衢,不可置信道:“……这就出来了?”
“对啊,跳一下的事,我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办法。”
“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笑了,立即抓过我的手腕,“快跑!在这里傻站着,等人出来抓吗!”
他腿是跛的,跑起来一窜一窜,像只大白兔子。我先是被他扯着,后来是把他扯着,跑到人多之处,再狂奔恐怕引人注意,这才停下脚步。下个街口有栋漂亮的建筑,门口人来人往,招牌叫“至味楼”,像是饭馆的名字,我觉得这里很合适吃饭,便问他:“去那如何?你带的钱应该够吧。”
他没说话,我心觉奇怪,转头去看,发现他头巾下露出的眼睛红彤彤的,似乎又哭了。
“怎么了?”我问。
“你说什么?”
“我说去吃‘至味楼’,你的钱够不够?”
“够的!”他又灿烂一笑,让我觉得眼红是我的幻觉,“咱们就吃这个!”
我们找了个临窗的位置,避开招牌菜,点了烧茄子、焖豆角之类的家常小味。至味楼无愧于惹眼的装潢,纵使是家常菜也装盘整齐,兼具色香。
我对他道:“瞧见没?这才叫美食。”
他挟了一筷子入口:“吃着倒没有多独特,比我做的好吃,但我能用的香料很少,做不出这等滋味。”
我说风味重要,卖相也重要,至少样子可以照葫芦画瓢。他点头,又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都没人教我,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表达了由衷的称赞,他又道:“我看若找个烧菜师傅带我,三年之后,我也有望成为名厨。”
我们吃完了饭,并不想马上回家,又沿着路走到城外的郊野,从这里可以远远看见“一步门”得名的那座山。
换了角度看这道景致,天空不再是困在山隙中细长的线,而是广阔宇宙垂下的一股清瀑,无声润入大地之中。云朵由厚实的团毛扯成松散朦胧的毛絮,笼罩着原野上自由吃草的羊牛,我们躺在背风的石头下,看着天看着地,听着鸟鸣听着风,并不说话。
该绝将头巾裹紧了些,突然转头看我:“我不想回家。”
“只要你不冷,晚点再走也无妨。”我闭上眼,“怎样尽兴怎样做吧。”
他再次明确了自己的意思:“我不想回家了,我想去别的地方。”
——
2.
谁都会有这种时候,望着家外广阔的世界,思考除了眼前一成不变的日子,还能找到多少种可能。妙霰和我都经历过,或许石太阴、后丘等最终步入江湖的人,也都无一例外地经历过。我充分理解他,也有必要提醒向往的背后藏着代价。
“在家里很舒服的,至少你姐姐还能养活一家人,不用你去挣钱。虽说总有讨厌的人和事出现,但你面对的烦恼不过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都很单纯。”我道,“出门在外就不一样了,每个决定可能都关乎生存,饿肚子事小,死亡事大,自由却并不轻松。”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一直在姐姐那待下去,虽说没人敢娶,可若她们把我远嫁走,还能许我再逃一次吗?”他叹息道,“与其那时再过无法掌控的人生,不如现在自己选一条路……万一过得更好呢?”
可能更好,也可能更糟,离开家是,留下更是。我无法给他确然的答案,毕竟我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明白。
“你能带我走吗?”他道,“就在你的行程中途,随便把我放在什么地方都好,剩下的都靠我自己,我绝对不会耽误你,更不会赖上你的。”
“何来耽误?我原本也不知道去哪好。”
他已经决定要走了,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初次逃婚前就酝酿的想法。我深知他的痛苦,目睹过他的挣扎,虽说这可能给我带来麻烦,但大不了以后我都不来一步门这地方。
“那你想怎么谋生呢?”
“你见多识广的,或许认识烧菜好吃的厨子吗?我去学门手艺,今后不至于饿死。”他道。
我不认识厨子,但说到烧菜好吃,立即想起一个人来。她很爱琢磨各地美食,爱吃饭也爱做饭,我只吃过她做的海鲜,没吃过别的,不知道烹饪地上跑的是否同样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