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在雪滩遇见的第二个熟人,竟是哄骗我去砸竞争对手招牌的武教。彼时我们正替半仙去集市沽酒,武教端着一笼屉热腾腾的包子横冲直撞穿过人群,杠飞了该绝的肩膀。
本来就瘦得像豆芽菜的该绝一个旋身就趴在地上了,她却浑然不觉,只顾赶自己的路。我快走两步将她拦下,让她道歉,她开口就是为自己开解:“刚出锅的包子,我急着拿走,怕烫着人……”话音刚落,惊愕地看着我又叫:“是你,彭可久!”
我忘了她叫什么,但认识她的脸。武教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哎!你跟我走,到我武馆吃包子去!”
我和该绝就这么被她热情拉走,从无辜被撞的路人变成坐上宾。武教说学生们很想我,一直期盼着再看她和别人来场酣畅淋漓的实战,可惜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对手。
我道:“可是我记得,这里还有个孙氏武馆吧?虽然你从前和那人不对付,也可以放下分歧,一起切磋。”
武教嘿嘿地笑:“我倒是想,可她已经不在这里,跟人走镖去了。”
原来是她没了竞争对手,怪不得气色看着不错。她那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是对学生们辛苦练功的奖励,不论她排挤同行的私心,对学生还是尽心尽力的。
“彭可久,今日我碰见你,非要好好比划一下才行,我这段时间也有了不小进步!”
武教的学生多了一倍,有的孩子认出了我,兴奋地向后辈介绍。最后她们在武教的带领下,一人叼着一个包子圈坐在外,圈里的武教对我抱拳:“劳驾了,这次就跟你切磋剑术!”
我道:“好说。只可惜我这把剑不太趁手,恐怕要见笑。”
“那不行,你跟我切磋,必须拿出实力。”她唤学生取来一把剑,递给我道,“这是我找人新打的,还没用过呢。铸剑的虽不是荆国名家,在雪滩也有口皆碑,你且试试看。”
剑是常见的中硬白铁,中间镂了一条鱼骨状的血槽,我初接过时还不觉得如何,只就手挽了个剑花,立时觉得不太一样——它不像武教刚刚借给我的,却像从我掌心里长出来的,这就是“合手”感啊!无论是硬度、重量,还是护手的形状,都很舒服。
真是把好剑!
我与之初次配合,却能默契应敌,剑的铿鸣仿佛对我招式的回应,我和武教打得难舍难分,淋漓畅快,比起切磋,更像一场表演教学,因为武教打着打着就讲起来了。
“她要撤步,我这时候能穷追不舍吗?当然不能啊!抓地立好,酝酿下招,趁机调息,不能露出破绽……”
我们没决出胜负,却连呼过瘾。将剑还给她时,我有些恋恋不舍地问,打制这样一把剑需要多少钱。
她比划了一个数字,我彻底死心了。
“你想要的话,多少钱我买来的,就多少钱卖你。”
武教倒是舍得割爱,关键是我哪有钱呢?总不能接下来的路都靠打秋风走完。在最没本事的时候遇到了最想相伴一生的剑,这恐怕就是命运的玩笑吧,我给不了它未来,我只能心怀遗憾与武教告别。
——
2.
半仙还在家里等着我们的酒呢,该绝一蹦一跳地跟着我离开:“好厉害啊,我也想习武!”
我停下问道:“诶?不然你留下,跟着武教学?这也算是一门手艺,就是辛苦许多。”
“那就算啦,我不想留下。”他问,“你想去哪?我就不能继续跟你走吗?”
我说我要去生死地,见稚元,见师傅。路程遥远,要从这里走到最西边,快的话一个半月,慢的话两个月。该绝听罢,没有感慨路程遥远,只道:“那时就是春天了。”
“是啊,你若不想去那么远,途中经过的许多城镇,若有合适留下的地方,就告诉我。”
该绝笑而不语。
半仙的家就在转弯后的下条街衢,回程路上,一伙儿人熙熙攘攘、闹闹哄哄地往前走,我还以为是这里的债主又有了新动向,拉着该绝走到酒楼二楼的露台上,看清了路人们簇拥的是个穿吉服的年轻姑娘,才知道这是“偷郎”的队伍。
南郡婚俗保留着从前的陋习,新婚妻主在成婚前夜要带着一干亲朋好友偷袭新郎家,与小郎私会,若成功得手,便通过了郎家的考验,证明妻主是个有本事有魅力的人。
现在的人是很不理解了,苟合还能被视为有本事吗?殊不知南郡几百年前还没有婚姻的说法,妻主若看上某家小郎,就偷来相合,繁衍后代,有适龄小郎的人家只能像防贼般日夜悬心。后来荆国将南郡纳入版图,稳定的家庭关系让南郡的婚俗由此改变。
如今“偷郎”已经变成了两家人友好交流的场合,郎家装模作样防范,实则顺水推舟,促进新人相会。不过也有真刀实枪防范的,我听说武德侯还是郡主时娶卿,卿家乃翼亲王膝下次子,两家人就把“偷郎”变成了一场军师演练,烧了四分之一座府邸,双方兵马大战两个时辰,侯尊终于得手,那时南郡百姓都以为侯府发生了哗变。
我第一次见到该绝,就是他出嫁前,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是在干什么?”他竟然不知道。我讶异道:“南郡婚俗,成婚前要‘偷郎’的,不过这家动静确实声势浩大了些。”
该绝摇头:“是嘛?我不知道。”
对了,他情况特殊,出嫁时未婚妻主已经死了,自然没人履行民俗。
“我穿过一次吉服,虽然老大不情愿,但确实好看。”该绝凝望新妻的背影,“但我这辈子都不要嫁人了,除非是你想娶我。”
我又被他的暗示吓了一跳,如今这暗示已经变成明示了。
“该绝,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若是呢?”他仰头问,“我可以喜欢你吗?”
“那是你的选择,我又没法说不可以……但是为什么呀?”我道,“没必要因我把你从家里带出来,就对我死心塌地,这不是一件需要报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