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走西行之路时，我刻意避开了熟悉的城镇，扎向荒郊野外罕有人至的小径，在不断往北而非往南的修正下，周遭零星的民宅有了截然变化。细细高高的小楼换作敦实的土墙矮房，若非听见南郡方言，会以为来到了中原地带。

我在一个草盛之处停下修整，让马儿自行吃草，我则坐在树下吃点干粮。对面那户农家正巧开了门，一个年轻姑娘手里牵着只有她腰那么高的男孩，分别提抱着两盆东西。

那姑娘耍杂技般爬上搭在墙外的梯子，将盆里用棉线串起的果干挂在檐下，一根挨着一根，随风摇曳，好似璎珞。挂完一盆后，又接过男孩那份，两人密切配合下，半堵墙上都挂满了果干。

风里传来清甜的香气，我看着有些着迷，正在出神间，有个骑马的过路人踏起阵阵尘土，不解风情地停在我们中间。

她没看我，对那姑娘喊道：“劳驾，讨口水喝！”

姑娘吓了一跳，不安地看着那人腰间的弯刀，对方浑似不察，又问了一遍：“有水喝吗？渴死我了！”

姑娘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跳下，让她稍等，转回房里，那人就回头与我四目相对。我不认得她，被打量得不太舒服，将头转到一边，后来姑娘端来了水，递给那人牛饮。

她未曾下马，喝水也很没礼貌地居高临下，喝完了水，顺手就将碗往地上砸。“啪”地一声，陶碗碎成数瓣，她伸手当胸一抓，趁姑娘低头看碗的工夫，将她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扯走，而后拍着马屁股裹挟烟尘扬长而去。

竟是抢劫……

我们三个才反应过来，很不争气地隔着烟尘面面相觑，小男孩被这阵势吓哭了，姑娘一眼就看中了我的马，跑来求助道：“方才我被那家伙抢了项链！”

我点头：“嗯，看见了。”

其实我是很久没说话了，开口有些生疏，绝非刻意冷漠，但她以为我想袖手旁观，不报指望地看我一眼，就驾着双腿追去了。

两条腿怎么追上六条腿呢？那人一看就是个惯犯，追上了也打不过。

我的马还没吃饱，索性留下它吃草，施展轻功朝那条路跑去，没多远就看见力竭的失主姑娘靠着大树气喘吁吁，而强盗都跑得不见踪影了。

这些人真讨厌，学了武功不用在正地方，一味为非作歹，恃强凌弱。我越过姑娘的头顶，像鸟儿般一边腾跃一边俯视四周，视野扩展数倍之远，很快就发现了贼人的踪迹。

她自以为摆脱追兵，不再策马奔跑，掏出金项链反复观看，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了。我瞧准时机，持剑在手，以极快速度俯冲下来。

击落马下竟然只用三招，连弯刀也被我挑飞到数米之外，她看着凶恶，其实是个纸老虎，连反抗都不敢，抱着脑袋连连讨饶。

“大侠饶命，饶命！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她以为我是黑吃黑，把金项链举过头顶，希望我只谋财不害命。我拿走项链，在脖子上比划一下，确定长度没变，就贴身收好，捡起她的弯刀，手臂猛地一轮，远远扔到树林深处去了。

我没走，她很懂行地闭着眼问：“大侠还有何吩咐？”

我踢了她一脚：“我给你身上下了毒咒，若你再做偷鸡摸狗之事，必定浑身生疮、手脚溃烂、受尽折磨却求死不能。”可恨嘴皮子不利索，说不出那么多令人生畏的咒骂，只能又做严厉状补充道：“我的嘴灵得很，比乌鸦嘴还灵，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信！我信！”她不迭叫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放过她，沿路返回，马儿早已溜达到河边站着打盹去了，被抢的姑娘也回到家中，坐在桌前抱着男孩不住抹泪，说以后再也不要做好心没好报的事。

我将她放在门口的木推车撂倒，弄出一声巨响，趁着男孩出门查看的工夫跃到墙上。

那孩子力气太小，扶不起推车，声声叫姑娘帮忙。在她走后，我得了机会翻进院内，将金项链放进桌上的空碗中，又默默退了出去。

一大一小窝窝囊囊地扶起推车，抱怨今日简直倒霉到极点，回去却见金项链好端端地躺在碗里，不禁惊喜得叫了起来。

“怎么回来了！是那人良心发现，还给我们吗？还是谁帮忙追回来了？天啊，我在做梦吗？”

“太好了，姐姐，太好了！”小男孩也很开心，两人蹦着跳着，在果干的甜香里，我回到马上，继续赶路。

上次行走江湖，我曾见过数种英杰排行榜，当时心中总有个雀跃的念头，想累积名望，让名字在榜上逐渐靠前，成为人人称道的侠客……可是现在，我宁愿隐姓埋名做这些事，不需要感激和人情，只是践行心中的道义。

彭可久是江湖上若现的浪花，是前路上渺小的飘尘，我和名字一起遁入沉默，若按资排辈，大概在甲刀乙锤后名列丙剑吧。

——

2.

身上虽然还有盘缠，我却没有享受的欲望，吃饭不过包子大饼，也不爱去旅店投宿，还像没钱时那样，走一段路打一段工，再把赚来的路费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