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承云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审视和揣度。半晌,他才徐徐开口:“你是嫡妻。旁人不过婢妾罢了。薛氏对你不敬,我已罚过她了。你何须把她放在眼里?”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月绯抬起下巴,不躲不避地看着他:“莫与我说这些虚辞。你不过训斥她两句便算罢了,当我不晓得?”
司承云仍在观察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的表情并无异样,才淡淡撂下句:“如果你愿意,你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月绯露出不信的表情,皱眉道:“信口开河。你不如先把池鲤还给我,来得更实在。”
司承云从床榻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得你先跟我回去。不然,我杀了她。”
不管康王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所图,他既劝了先把月绯哄回来,总不会错。司承云与月绯相争,说到底是想让她服软听话,不是为了撕破脸皮两败俱伤。
薛灵媛那枚棋已然废了,纵然日后再要收拾月绯,也须另寻时机。
月绯当初惊天动地地走了,如今又嚣张招摇地回来,自然惹人侧目。闻风来谒者络绎不绝,月绯不暇一一应付,索性杜门却扫。
池鲤自狱中释出,幸而先前银钱打点得当,她未受酷刑拷掠,可数月囹圄之苦,还是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亟待静养将息。
月绯做戏,嚷嚷着要把薛灵媛叫过来训话立规矩,好替池鲤出口气。这才得知,侧妃早已因损毁皇后寿礼、构陷太子妃之罪,被禁足幽闭。
外头的人都说太子妃命好,虽与夫君曾有龃龉,终究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俨然一出善恶有报、因果轮回的团圆戏。谁又知夫妻和睦之下,埋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阴私与龌龊?
若筠端着一碟亲手制的糕点来拜谒太子妃。近来挖空心思巴结月绯的人委实不少,若筠混在其间,不怎么显眼。
春深韶光好。太子妃居处花木葳蕤,几欲遮天。海棠堆锦,粉白交叠,压满一树,风来则万瓣纷落,如雪似霰,积于阶前,软厚可没鞋履。廊下西府一枝斜逸,花梢低垂,拂人肩而过。庭中晚樱正燃,满枝绯云沉沉下坠,日光自花隙筛落,碎作一地鎏金。蝶影往来,蜻立浅水,一庭春色盛极欲倾。
若筠一路穿花拂柳,行至院落深处。太子妃身边的陈莹与云容坐在门外廊下闲磕牙,见若筠端着糕点过来,陈莹瞅了一眼,犹豫了下,侧身让开,抬手放她进去。
门扉开阖之间,一束日光斜入,恰好落在月绯身上,将她那双金瞳映得冷冷的,折射出金铁般的光泽。
她近来大抵心情尚可,便着意拾掇了一番。一头乌发挽作高髻,斜簪一支赤金步摇,流苏晃荡着垂至耳际。身上穿了妆花缎的宽袖袍,朱红为底,金线织入,乍看是暗沉沉的底色,日光一照,便从衣褶深处浮起一层秾艳的光泽,煌煌如晚照焚烧。
额间一痕血红色花钿,横在眉心,细长如一笔竖起的瞳。
若筠将糕点搁在书案一角,垂手退立一旁。月绯正执笔作画,一杆狼毫被她握出了杀伐气,腕转之间,浓墨泼洒于大纸之上,节节向上生出一丛硬竹。
若筠软下腰肢,一寸一寸跪倒在月绯脚边,在那双云头履旁伏身叩首:“太子妃娘娘。”
月绯搁下笔,自上而下的声音落在若筠头顶:“抬起头来。”
若筠唇颤不止,抬首仰视。
月绯垂目,细细端详那张脸,忽然笑开:“如风,我并不觉得你像她哦。比起什么若筠,我还是更喜欢你的本名。”
若筠抚上自己的脸:“妾身如蒲苇,若能凭一张脸谋条生路,像谁又有什么所谓呢?”
月绯手上沾了墨,她浑不在意,随手捻起碟中的糕点,一口吞吃,慢慢咀嚼着,蹲下身。
若筠一直低垂着头,脖颈僵直,膝盖跪得发麻。她等了许久,等到月绯将那口糕点咽下,才听见她轻轻笑了声:“很好,你不是灵媛那样的傻姑娘。”
若筠声音里带上急切,抬手攥住月绯袖口:“我不过是想苟活下去,求您怜悯……”
恶凤黑龙!太子与太子妃,是盘踞在东宫的两头凶兽,任何卷入他们争斗的人,都会被搅成碎渣。薛灵媛已被太子诱入深渊,若筠自己又何尝不是?人生一世,欲壑难平,岂能无所求?既然有所求,便会有弱处,有了弱处,便难免为人所乘。
她听见月绯的声音落在耳边:“可怜你的父亲,因朝廷党争被牵连流放,累及家眷,使你们骨肉分离。我已将你长嫂从掖庭赎出,送她与你兄长团聚。你的侄儿也已入了学堂读书,日后衣食无忧,再不必颠沛流离。”
若筠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太子妃的恩德……如风无以回报。”
月绯挺温柔地说:“举手之劳,何须你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