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急去捂他的嘴。
李湍仍高声道:“要留清白在人间!你有本事打死我!”
金氏险些又背过气去:“湍儿,湍儿!你是要娘的命么?”
她拦不住张牙舞爪的父子俩,转眼瞧见跪在旁边的何清菡,扑到她面前,照着脸便抓:“都是你!”
何清菡任她打着,不躲也不避。
“都是你这贱人!你勾引公子,害得他父子反目,如今倒会装聋作哑了!你说,是你缠着公子,要他带你出去的。是不是?你说呀!”
金氏身上那件织金袄,满幅牡丹仍花团锦簇。头发却散得不像样,胭脂也早被泪水冲开,白粉一道一道积在眼下。
李策猛地拍案:“行了!”
堂中霎时静下来。
他向金氏招手:“过来。”
她挪到李策身边。
李策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望着何清菡,抬手朝她一指:“她。不能留了。”
……
五十板下去,李湍原本结实硬挺的小屁股,肿成了一只大寿桃。又五十板下去,寿桃被捣成了烂桃子。
李湍被打得没了喊叫的力气,才被抬回院中敷药裹伤。
醒转时,他想动一动,才牵着腰背,便疼得眼前发黑,额上顷刻出了一层冷汗。
伺候的小厮忙按住他,叫他不要挣动,他偏不听,撑着床沿要起来。撑到一半,又跌回去,痛得“哎哟”一声,半晌没喘匀气。
他只能趴在床上,让小厮送口信出去:“你明日一早,托采买的人往李中允府上走一趟。若寻不见他,便去东宫,求见太子妃身边的池姑娘。”
他自己已经起不得身,仍想请李罟设法,再求月绯相助,趁夜将何清菡从府中送出去。人若出了将军府,总能寻个藏身之处。过上几年,父亲早将她忘了,她也不必再回来受罪。
他把这件事想了又想,竟觉得并不很难。
小厮却哭丧着脸:“大公子,这事若叫老爷知道了,小的几个都活不成。”
“何氏那里,你也打听不到?”
小厮低声道:“小的实在不知。”
李湍不知自己该再说些什么。
夜渐深,院中灯火一盏盏熄下。更鼓声隔着墙传进来,小厮倚在外间,不时打个盹,头一低下,又猛地惊醒,忙往里探看。
李湍睡不着,听见了院外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在廊下说话,是金氏的声音。
李湍忙合上眼。
门被推开。金氏并未立即进来。
李湍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线。
金氏站在门口。她是独自来的,身后连个掌灯的丫鬟也没有。廊中黑沉沉,屋内一盏残灯照着她,她仍穿着白日那身酱红衣袄,脸却白得面无人色。
李湍不敢再装睡。他撑起一点身子:“娘……”
金氏忽然走过来。她走得很快,几步便到了床前。二话不说,扬起手,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他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
李湍缓缓转回脸,望着金氏,惊愕不已。
他长到二十余岁,金氏不曾碰过他一根手指。小时候闯了祸,父亲要打,她总先将他藏起来。藏不过去,便站在旁边哭着替他求饶。后来他长大了,她再恼,也不过拿手指戳一戳他的额头,骂一句“小滑头”。
李湍嘴唇微张,唤不出第二声娘。
金氏却伏到床边,呜呜哭起来。起初还压着声,后来便收不住了。她两手抓着床沿,哭得肩背一阵阵颤动。
李湍慌了,又叫:“娘,怎么了?”
她不答,只哭。
李湍忍着疼伸手去拉她,才碰到她的衣袖,她忽然抬起头,两手抓住自己的乱发。
“苍天啊!”她仰着脸,声音嘶哑,“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竟成了这样!”
金氏抓住他的肩,声嘶力竭:“湍儿,你为什么要自甘下流,自毁前程?你缺了什么?家里哪一处亏待了你?你说啊!”
用不着李湍答话,她猛地松开手,朝着空无一人的床侧叩拜哭喊起来。
“小姐,小姐!我把你的孩子教坏了,我对不起你!”
李湍一下噤声,知道她是在同自己的生母说话。
“你把他留给我,我是怎么养他的!”金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你,小姐,我还有什么脸……”
一室之内,只听见金氏的哭声。外间有人听见声音,走近到了门边,又退开。
金氏足足哭了半个时辰。她嗓子哑了,哭声渐低,只一下一下抽噎。扶着床沿的手也没了气力,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歪靠在床边。
李湍不知等了多久,才听见她木愣愣地开口。
“她……有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