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湍的生母姓张,单名一个拂字。
张家不是甚么显赫门第。祖上几代虽都有出仕的,官却做得不大,多在州郡间迁转,直到张拂父亲这一辈,才得以入京。
一家人到清都时,正赶上荒年。
那年冬天冷得早,粮价却一日高过一日。穷人先卖家什,后卖田地,再后来,也只好卖儿鬻女。
富户门前的轿马照旧来往。牙婆领着一串串孩子出入深宅。
张家也要添置奴仆。
京中诸物皆贵,赁下的宅子又小,张夫人算来算去,只肯添两个粗使的,再替女儿挑一个贴身丫头。
牙婆带人来的那日,张拂从自己房里溜了出来。前后不过几步路,嬷嬷才要去寻,她已经倚在母亲身旁,伸着脖子看院中的人。
极冷的天,几个丫头身上没有一件齐全的衣裳。赤露着脚,将脚趾紧紧蜷着。
张拂穿一件蓝地白花的小袄,梳两条小辫,鬓上别着一支银钗。那钗是过年时母亲才许她戴的,她时时伸手摸一摸,怕掉了。
在阶下那些孩子眼里,这样一个女孩,已与天上的人差不多。
张拂看了一会儿,问牙婆:“这里头有识字的么?”
她的母亲、嬷嬷与牙婆闻言,皆笑了。
京中大户人家的婢女,原不乏通文墨者。
那些姑娘绫罗遍身,穿金戴银,养得比许多官眷还要娇贵些。
张小姐雅好读书,长在深闺,无有可与之论书者,便将指望寄在朝夕相处的贴身侍女身上。可惜,这一番指望终究落空了。
新来服侍她的小姑娘,非但目不识丁,而且差不多浑身赤裸,衣不蔽体。
张小姐问起她的姓氏,那丫头低声说姓金。张小姐便为她取了一个“妩”字为名,就叫“金妩”。
张小姐的闺房不大。一床,一几,一只衣箱,再放下针线笸箩,便没有多少走动的地方。
窗子开在院内,望出去只见半堵墙,天也是小小的一块。
她未出阁时,日子过得很慢。每日做些女红,将花样拆了又绣,绣好了还要拿给母亲看。闲下来,便寻父兄读剩的旧书。有时只得半部,她也照看,至于书中人物后来如何,只好与金妩各自猜想。
屋外沿墙搭着一架秋千。墙外生着一株榆树,枝条伸过墙头。
春深时,榆钱落进院中,常沾在秋千绳上,也落到张小姐的衣襟里。
后来张家的男子升了官,换了新宅,旧日住过的小院便空下来。起初还堆些不用的物件,往后屋顶失修,门窗也坏了,家里商议着,不如一并卖出去,省得年年还要拨银修葺。
金夫人听闻此事,使人来问,能否将那院子留下。
“原是小姐住过的地方。左右不大,修缮也费不了多少。银钱由我这里出,只求别卖与旁人。”
张家岂有不应的。
来回话的人说:“夫人太见外了,姑奶奶住过的院子,家里原就舍不得动,不过底下人不知轻重,闲说了几句。”
院子留了下来。金妩至今仍不大识字,每每回去小坐,却都要低低念一句:“烟柳飞轻絮,风榆落小钱。”
李策求娶张家女儿时,不过军中一员小将。张老太爷拿这个女婿看,始终觉得有许多不足。
翁婿谈不到一处,李策也不大肯低头,一来二去,张老太爷便连女儿也少了几分好颜色。
张拂回娘家,总不敢久坐。
时移世易,李策的官越做越大,府里的门庭也一日盛过一日。
如今金妩再到张家,情形已经与从前不同。
门上远远见了车,便有人出来迎接。轿子直进二门,茶果早摆好了,连张老太爷也肯亲自出来,问她近来身子如何,大将军公务可忙,湍儿是否又长进了。
张小姐虽福薄,去得早,留下的丫鬟却有造化。不但将小公子养大,自己也得了大将军的敬重,衣食尊荣,一样不缺。
谁不说金妩有福?
小姐当年出阁,她不过是跟在箱笼后面的陪嫁,到了如今,竟是张家上下都要小心奉承的人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这些话,李湍自然也听过。
他从不理会。旁人只看见金氏如今穿戴什么,哪里见过他从小到大,她待他如珠如宝,嘘寒问暖,事无巨细,从不假手于人。
真心还是假意,难道他自己不知道?
然而眼前这个人,却叫他有些认不得了。
金妩慢慢坐起。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