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擦泪,开口时,冷静得出奇:“湍儿,你同为娘说句实话。”
“何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孩子自然不是李湍的。他连女色也不曾近过,更没有吃醉了酒、糊里糊涂同人睡到一处的毛病。这种事,还能做过了不记得么?
李湍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金妩问这话,未必是真的要一个答案。她要做的是别的什么。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试探着问。
金妩突然非常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这是什么话!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对为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湍儿,你听清楚。在这将军府,在李家,绝不能有人越过咱们母子去。”她话说得极重,先前哭哑了的嗓音里,有了股狠劲。
李湍从未见过金妩这般模样。他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一时忘了疼。
他奋力抽出自己的手,声音也不由得高了:“这话什么意思?便是旁的女人有了父亲的孩子又怎样,难道我就不是他的儿子了吗?”
金妩被他挣得身子一晃,忙扶住床沿:“你这孩子,怎么到如今还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她不过有了身孕,值得你们这样喊打喊杀?”
“不过有了身孕!”金妩看着他,眼中又涌出泪来,“你说得好轻巧。若当真不过如此,为娘何至于半夜三更,来问你这些没脸的话!”
李湍撑起半边身子,伤处登时牵得钻心。他咬住牙,额上汗珠滚下来,却仍盯着她不放。
金妩望着他的倔强样子,忽然把声音压低了:“湍儿,你父亲当年娶你娘时,既无根基,又无家业。”
“你外祖父是什么脾气,你也知道。”她道,“见着比自己高的,腰肢便软些,见着比自己低的,便板起脸来。你父亲当年在张家受过多少闲气,旁人不记得,他能不记得?”
“你是小姐生的,是张家的外孙!”
“他如今肯疼你,肯容你,是因膝下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便犯了天大的错,他也舍不得绝了自己的后。若另有一个呢?”
金妩心里明镜似的,男人总觉得自己能配得上最好的。李策心仪貌美高贵的公主,怎会把多思多虑、容色平常的妻子放在心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李湍忍疼时粗重的喘息。
金妩低着头,鬓边一缕乱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原也不愿叫你知道这些。你从小只管念书习武,喜欢同谁来往,便同谁来往,哪里用操这些心。”
李湍想起许多往事。府里这些年添过不少女人,也不是没有报过喜信。他那时年纪小,内宅中的事,向来没人特意同他说。偶然问起,也不过一句福薄、一句没有养住,便都过去了。
如今一桩桩浮上来……
他慢慢道:“父亲这些年,身边的人不少。”
“为什么除了我,竟没有一个孩子长成?”
“那些孩子……”
金妩不敢抬头。屋里只留了一盏灯,那灯的芯子结了个小小的黑头,火光低下去,照着她攥紧的双手。
李湍伏着不动,他心里乱得很,脸上冷汗一层层往外沁。
他总以为金氏疼他、护他,却不想他能安安生生长到这么大,是受了不该受的好处!
金妩弯下腰,伸手来摸他的额头。他看见那手,只觉战栗恐惧,上面浸满了同胞手足的血!
一念及此,李湍抬手推开她!
金妩脚下原就站得不稳,当即往后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不由意冷心灰:“湍儿,你何故这样怕我?”
“我是早该死了的人。若非小姐收留,早不知冻死在哪条沟里了。她给我衣穿,给我饭吃,又把你交到我手上。我这一辈子,还能为谁打算?”
她仰着脸,泪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我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旁的指望。我殚精竭虑,机关算尽,为的是谁?”
这些话,他从前、此刻听来都觉心酸,却不敢再往下想。
金妩待他的好,并不曾因今夜这一场争执便成了假的。可她跪在那里,一句句说都是为了他,又叫他怕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承了多少情,更不知道这许多情里,有多少是他宁死也不愿领受的。
李湍把脸埋进枕中,许久才抬起来。
“娘。不要让爹伤害清菡。”
金妩神情顿住。
李湍咬了咬牙:“不要伤害我的孩儿。”
金妩猛然坐直。
“保住他们母子,”他低声道,“我什么都可以听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