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弱,黄沙下得便疏了。
没了大风大沙的掩护,流窜在秦人坊间的沙匪,已被龟兹安国侯麾下的兵卒尽数剿灭。
但坊间遭了这一场匪乱,早已不见往昔的安宁平静,只剩满目疮痍。
这里黑烟弥漫,焚烧后的房舍焦黑破败如行尸朽骨,横陈在街巷间。风沙穿行其间,但听一片簌簌、沙沙、唰唰之声此起彼伏。在这诸般声响里,间或夹杂着高高低低的哀泣声。
章怀春在明铃与两名都护府骑兵的护行之下,行走在这劫后的长街小巷里,只觉踏入了那佛经里描绘的火泥犁之中,眼见的尽是焦垣断瓦、残骸断尸。
身旁时有都护府和龟兹兵卒抬着尸骸或伤患行色匆匆地走过,那些伤患痛苦的呻吟声飘入耳中,令章怀春心口闷闷的。
行至一间尚完好的药铺前,都护府的军司马便迎了出来。
章怀春此行,正是受都护府府丞之托,前来这处安置伤亡百姓的药铺,救治那些幸存的百姓。因此,军司马也未与她多客套,只抱拳行了一礼,便忙忙将人引进了安置伤患的后院里。
因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地方,院里临时搭建了一座简易的棚屋,棚顶只覆着几幅用来遮风挡沙的粗麻布,地上亦只草草铺着几张苇席。
棚屋之内,除却都护府的医工,尚有坊间幸存的两名医者。
如今,这棚屋里已是人满为患。伤患或坐或卧,老少男女挨挤在一处,医工们几乎难以在此寻一处转身落脚之地。
偏外头的兵卒还在不断往这里搬运伤患,最后将这药铺前店后屋的屋子皆占满了。
因天光昏暗,棚屋与各屋的梁柱上皆悬着数盏陶土灯。牛羊脂膏制成的灯油,燃烧时灯火摇曳不定,甚而有一股腥膻气随着烟气直往人鼻腔里钻,混着室内浓重的血气,直教章怀春心口发闷。
为免腥秽之气扰乱心神,她只能用一方浸了药渣的巾帕遮住口鼻。
然,这里毕竟只有四名医工,纵四人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做到顾到每一名伤患。许多重伤之人捱不过,送来这里没多久,便气绝而亡,而后又被抬了出去。
生死只在倏忽之间,章怀春无暇为那些不幸丧生之人哀痛惋惜,只能尽己所能地救治眼前的每一名伤患。
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没入地下,药铺里总算没有新的伤患被送进来,章怀春也总算能稍事歇息,缓缓喘上一口气。
她才在角落里坐着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军司马便掀帘而入,径至她身前,俯身弯腰对她道:“公主,天暗了,这里情况也已稳定,我遣人送你回去。”
章怀春见这里待救治的两三名伤患均是轻伤,自己也委实熬不住了,便依了他。
只是,她还未出药铺,先前与她共事的那龟兹胡医忽急急追了上来:“等……等等!”
章怀春只得驻足回身,却看到这人眼中含着两汪热泪,满脸惊惶。
她不解,温声询问:“怎的了?”
“快!我妻……肚子……孩子……”龟兹胡医神色惶急、呼吸急促,一面挺腹抬手朝她比画,一面操着生涩的汉话道:“好多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