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勒克恩说到这里停了一会，才接着道：“当拉普拉斯通过观测锚定了一个未来，将可能性变成现实，那其他所有未被实现的未来就会随之坍缩。但宇宙的结构本身仍然留有这些可能性存在的空间，于是空缺就出现了。”

紫堂家主若有所思道：“这个空缺的表现形式就是死灰区？”

“没错，所以死灰区不受反干涉膜的隔绝，因为它是宇宙本身被坍缩的部分。”赛勒克恩道：“死灰区的出现无法避免，就像人的细胞代谢，死灰区就是宇宙的代谢。但原本可以通过多重宇宙自然分裂形成的代谢平衡状态，在拉普拉斯干预后出现了失衡——人的细胞代谢异常会表现为疾病，宇宙的代谢异常就是死灰区的加速扩张。我们引入极乐世界除了提供能量，另一个作用就是不断用人工增生的多重宇宙来填补失衡的部分。”

“不过现在这种失衡已经无法再填补，真王改造了拉普拉斯系统，解放了我们设下的平衡限制，他自己获得了决定一个宇宙的力量，同时也加速了所有宇宙的毁灭。”

“为什么？”威尔逊不解道：“如果宇宙会不断通过生成自身来填补，就算不够平衡，总也会有一个宇宙最后会留存下来吧？”

“这个想法的前提是过去未被干涉。”

嘉德罗斯来了兴致，问道：“有什么区别？”

赛勒克恩道：“因为宇宙在运行中会自我提纯，未来被耗尽，我们还可以创造新的未来，但过去被耗尽，那宇宙的开端就从根本上被改变了。”

这时德瑞克斯开了口，接着赛勒克恩道：“多重宇宙的神经网络不只有我们的选择诞生的分歧，还有没有生命诞生的分歧。一旦后者的数量增多，死灰区成为常态主宰，那最终宇宙会默认后者才是自身的开端，然后，当最后一个拥有生命的宇宙进入热寂毁灭，这个网络里就不会再出现任何‘生命诞生的可能’，因为‘生命诞生的可能’在过去和未来都被穷尽了。”

雷狮道：“类似意志的封闭时曲性？”

赛勒克恩看了眼雷狮，“可以这么说，真王滥用拉普拉斯造成的后果就是将‘根本性分歧’诞生的可能抹杀。让宇宙变成意志的封闭时曲性中那样的模型。”

其他人都没说话。

秘密的揭示因为太过可怕而失去了真实的感知，他们一生都活在默认生命可以诞生的世界，完全无法想象另一种可能也会出现。

赛勒克恩停了下来，看着众人消化信息。

紫堂家主和财团代表对视一眼，小声进行了一些交流；雷狮若有所思地撑着脑袋，把玩着手边的电子笔；嘉德罗斯皱着眉毛，闪烁的眼神盯着雷狮，不知在想什么。

赛勒克恩等了一会，接着说：“但一切不是没有回转余地，真王能决定苹果落到地上的哪个地方，但想要让苹果回到树上，甚至变回种子，后者需要的能量和前者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威尔逊绷着嗓子问：“他现在能做到哪一步？”

“按照我们的推测，他只是在尝试进行，还不能做到。”

威尔逊肉眼可见松了口气，紫堂家主则问：“那干涉未来呢？他现在能做到哪种程度？”

嘉德罗斯看了眼雷狮，开口道：“目前看来也不能掌控所有细节。”

赛勒克恩道：“拉普拉斯通过观测决定未来，但具体怎样抵达那个未来，系统并不能全部判断。”

雷狮立刻洞悉了当中的悖论。

真王不可能将自己脱离被他决定的未来，因为系统的使用者自身在系统之中，每个人也始终在他人的未来之中，他必然要参与这个未来的实现。

可真王自己却没有被列入拉普拉斯可观测和决定的范围内，就像人无法从自身之外看见自己。于是，在这种必然之下，真王自身的行为反而成为不可控的最大变数，这就导致了看似被决定的未来，却由于真王自己，变成了永远都不能确定的未来。

“任何微小的变数都会导致未来反复波动，他要想让自己的预见成真，就必须自己去实现它，这给我们创造了机会。”紫堂家主也明白了其中的问题，严肃的神情略微舒缓。知道敌人并非无所不能，多少令人心安了一些。

“我们必须在拉普拉斯真正能干涉过去前阻止他，”赛勒克恩加重了语气：“一旦他掌握了干涉过去的力量，我们所有的优势都会被轻易瓦解，我想在座诸位应该没人想把希望寄托在真王会回心转意上。”

雷狮不置可否，突然挑眉道：“这里什么时候有‘我们’了？”

赛勒克恩猛然住了嘴，瞪着雷狮，威尔逊咳嗽了一声，紫堂家主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向雷狮，嘉德罗斯挑起眉毛，雷德短促地笑了一声，德瑞克斯竟然也跟着笑了。

这很难忍住。雷德心想。

毕竟看到曾经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观视者大人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即便没有‘我们’，这里依然有一个联合舰队，一个联盟。”

紫堂家主清了清嗓子，郑重强调：“这也是能够对抗真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