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丹尼尔在赫利俄斯被雷王星逮捕至今，已经过去半月。和被严密监管的德瑞克斯和赛勒克恩不同，他并没有受到多少关注，对他的审判也因其人造人的微妙身份暂时搁置。考虑到此人日后可能还有用，雷伊将他关押在了另一艘后勤舰上。

格瑞和德瑞克斯的会面内容在格瑞踏出隔离室后半分钟，就出现在了雷伊的个人电脑里。眼下任何与现状相关的情报都弥足珍贵，不论德瑞克斯话里有几分真假，都值得尝试，因此当格瑞询问能否见丹尼尔时，雷伊很干脆地同意了。

格瑞跟着内务军官来到后勤舰的下层舱室，空气带着淡淡的金属气，通往舱室的路上没有舷窗，作为光源的壁灯闪烁着幽幽的蓝，整段路程上格瑞都没有见到几个人。显然，这里不常有人来。

内务军官停在了一扇陈旧的舱门前，敲了敲门旁的认证器，认证器“嘀”了一声，门应声打开。里面是一间囚室，单向玻璃之后，丹尼尔屈膝靠在墙角，面孔掩盖在白色的长发下，一动不动。

格瑞进入囚室，内务军官跟着进来，关上舱门，随后示意格瑞从单向玻璃旁边的小门进去。军官没有离开的意思，站到了玻璃旁。格瑞沉默了一会，推开小门来到了单向玻璃的另一边。

“丹尼尔。”

格瑞开口，小门在他背后合拢，随着声音落下，逼仄的囚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丹尼尔慢慢抬起头，他的面容十分年轻，浅金色的眼珠如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神情里含着疲惫、空洞和迷茫。虽然和德瑞克斯的处境相差不大，他看起来却要憔悴得多。

“你是……”丹尼尔张开嘴，嗓音沙哑，疑惑道：“格瑞？”

格瑞从他的表情中很确定他认识的只是那个顶尖的“执行官”格瑞，而非登格鲁星的少年，或守望一族的后裔。

丹尼尔对他还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明显不明白为什么格瑞会出现在这里。

“德瑞克斯说你这里保存着一样东西。”格瑞看了眼左侧玻璃，玻璃上只有他和丹尼尔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来自单向玻璃后另一个人审视的目光。

“什么东西？”丹尼尔更困惑了，“德瑞克斯大人从没有交代过我这回事。”

格瑞换了个说法：“是一件守望一族的装置。”

“守望一族……”

“来自登格鲁星，一艘坠毁的飞船上。我就是那艘飞船的幸存者，你完全不记得了吗？”

“守望……登格鲁……飞船……”

丹尼尔的眉头逐渐皱紧，嘴里无意识般重复着几个关键词，接着，他突然睁大眼睛，浅金色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他猛然站了起来。

格瑞紧紧盯着他的反应：“你想起来了吗？”

丹尼尔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表情不断变换，惊愕、恍然依次闪现，最后定格在了痛苦上，“我……我是丹尼尔。”

他扶着额头，喃喃道：“格瑞，我记得你，我记得……还有秋……菱和真……”他的脸上渗出汗水，直勾勾凝视格瑞，喘息道：“你是守望一族的后裔。”

格瑞道：“德瑞克斯让你把那样东西交给我，告诉我它被放在了哪里。”

“对……这是德瑞克斯大人的命令。”

丹尼尔平复了呼吸，忽然上前一步，格瑞立刻握住了腰后的烈斩，但丹尼尔只是伸出了左手，他的眼中闪烁起了奇异的虹光，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与此同时，几道丝缎般的光带在他摊开的掌心浮现，光带在掌心上方聚合、互相缠绕，复杂的结构开始生成，几分钟后，一个巴掌大小，形似魔方的白色立方体在他的手中出现。

丹尼尔将魔方举起，递给了格瑞。

“这就是那个装置。”

格瑞不由绷紧了神经，仿佛丹尼尔手里的不是一个看似普通的魔方，而是某些不可名状之物的封印，一种从未有过的退缩在他的心里蔓延开，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在本能地恐惧接过装置。

丹尼尔道：“它原本的载体破损严重，所以我重塑了它的外壳，请放心，虽然变了模样，但原本的信息都被完整保留了……它本就是你的，你应该很快就能掌握它。”

“……”

格瑞抿了抿唇，接过了魔方。他按耐下复杂的心情，将装置放到口袋里，再抬头时，发现丹尼尔很专注地看着他。

丹尼尔很高，站起来几乎顶住囚室低矮的天花板。他的脸落在顶灯的阴影中，如蒙着一层面纱。他突然说：“你都长这么高了。”

格瑞有些吃惊。

这句话带着怅然与微薄的悲伤，好似他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格瑞的长辈，某种更亲近的存在。

格瑞端详着眼前人乍然泄露的情感，一阵怪异在心底升起，他不知怎么地想到了秋。

“……你应该已经死在了卡喀亚的禁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丹尼尔顿了顿，片刻后，指着自己的脑袋，回答道：“那个我的□□没有活下来，但‘我’的意识仍然成功转移到了这具身体里。我是人造人，你知道吧？”

格瑞明白了丹尼尔的意思，“但秋姐的记录里说你疯了。”他皱眉道：“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丹尼尔又停顿了很久，他的眼睛落向了虚空，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我记得我看到了一些画面。”

“什么画面？”

“……宇宙，不，是什么也没有的虚空，恒星、生命、时间空间……那里什么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只有一个声音、一群声音一直在反复对我说一句话，”丹尼尔喃喃低语：“不要开启创世，不要开启创世。”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囚室里回弹，重叠，如同诡异的合唱。

“你想听听那个声音吗？”丹尼尔问：“这样更直接些。”

“你能复原？”

“当然，我是向导。”他又伸出了手，对着格瑞。

格瑞犹豫了片刻，闭上眼，让丹尼尔将手放到了他的额前。

向导的精神触梢进入了他的意识海，一种冰凉的感觉在大脑深处扩散开来，接着，格瑞的视野陷入了一片漆黑，哨兵敏锐的五感失去了作用，他感受到了丹尼尔话中的那种感觉。

什么也没有的黑暗里，声音出现了，由轻到重，由远至近，此起彼伏地重叠，仿若海浪。

“不要开启创世……不要开启创世！”

瞬息之间，宛若音爆在耳边炸开，重复的呐喊变成了一声，带着绝望、恐惧、愤怒和哀求，变成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格瑞猛然睁开眼，神情错愕。

那是金的声音。

丹尼尔收回了手：“你听到了吗？”

格瑞脸色发白，心跳得极快，待耳畔嗡鸣褪去，他问：“……你见过金吗？”

丹尼尔道：“远远见过几次，我没有和你们直接接触过，当初的研究一直都是瞒着你和金的，秋不希望你们过早背负这些东西。”

格瑞抿唇不语。

丹尼尔继续道：“这些画面、声音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我们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但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点：不要开启创世。但和菱、真的状况不同，我并没有陷入疯狂。”

“你怎么肯定？”

“因为人造人不具备‘疯狂’的条件，我的处理系统可以直接将精神杂讯关进封闭区域，完全隔离污染，但人类不能。”丹尼尔叹了口气，缓缓道：“最后疯了的不是我，而是秋。”

格瑞怔住了。如果丹尼尔说的是真的，那秋的日志所代表的含义就会完全被颠覆。

一阵彻骨的寒意在四肢百骸渗透，他忽然不想听丹尼尔继续说下去了。

但他的嘴巴紧闭，表情肃冷，似乎仍然镇定自若，于是丹尼尔说了下去。

“创世研究到后期，已经能够实现我们最初的设想时，安莉洁的出现改变了秋的想法。她成功劝说了秋，告诉她我们所看到的可怕未来不仅仅是幻象，于是秋最终决定封印创世。”丹尼尔的语气平缓，语速轻而慢，“可是，在安莉洁牺牲后没多久，在我以为我们可以离开的时候，她改变了主意，说要再造一把钥匙来控制创世。”

“……她把选择交给了金？”

“她认为是这样，”丹尼尔沉重道：“但实际上，她跟我说的和她做的截然相反，她在设计钥匙的时候，改动了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