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格瑞已经预想到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霎时呼吸一顿，不可置信。

“她让创世开启的瞬间，率先进行的不是通过‘无限的刹那’共鸣湮灭平行宇宙，而是生成封闭宇宙的壳。这导致在最后一步才会溶解的反干涉膜提前被这层壳抵消，而维持这层壳的能量来源自平行宇宙湮灭，不断诞生的新宇宙的湮灭又会在之后持续为这层壳提供能量，由此形成的封闭自循环，就是保障再也不会有极乐世界出现的原因。”

“……但没有平行宇宙被湮灭，循环在第一步就断裂了。”

“是的，”丹尼尔苦笑道：“所以壳在形成的一瞬间就会消失，而被消耗的能量却不会返还，‘无限的刹那’也将没有能量进行第一步的共鸣。最后的结果就变成了只有反干涉膜被溶解。”

果然如此。

格瑞用力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问：“她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丹尼尔摇头，“在我问她的时候，她很坚决地否认了，甚至认为是我精神失常，然后……我们发生了冲突，她触发了遗迹的防御系统。”

丹尼尔停了下来，结果不言自明，已无需复述。

格瑞久久无言，秋的面孔、话语在他脑海里浮现，她的悲痛、彷徨、真挚与关切历历在目，此时此刻，却又带来了迥然不同的感受。格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冷静分析道：“认知错位，还是暗示？操控？”

丹尼尔道：“我不知道，和菱、真一样……他们在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做什么。”

格瑞却想到了真王的能力。

如果“无限的刹那”如秋推断，是能够链接平行宇宙的媒介，那真王通过拉普拉斯进行干涉和操控也不是绝无可能。

“这些事，你告诉过德瑞克斯吗？”格瑞问。

“没有，我没法告诉德瑞克斯大人。”丹尼尔道：“我在死前能够成功转移意识，是依赖交给你的那个装置，而德瑞克斯大人曾经的命令里，隐藏守望一族的秘密和你的存在是第一要务。他设计了装置的触发条件，一旦我遭到损毁威胁，之后就只有你亲自来问我取得这个装置时，我才能恢复完整意识，载入所有记忆。”

从安全角度来考虑，这是最好的防止丹尼尔的意识被暴力破解、提取记忆的办法，格瑞无法确定这是德瑞克斯有意而为，还是他的失算。要是提前知道了秋最后的做法，德瑞克斯还会放任创世开启吗？

不长的一场交谈，却耗尽了格瑞的精力。他握住口袋里的魔方，欲言又止地凝视丹尼尔。

丹尼尔微微一笑，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对他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去探索你的过往，完成你的使命吧，守望一族的孩子。”

那种怪异的违和再度出现了，仿佛丹尼尔不再是丹尼尔，而是另一个人，对他慈爱而关切。

格瑞深深看了眼丹尼尔，转身离开了囚室。

回到酒店后，格瑞几乎没有休息，直接进入房间，锁上房门，拿出了那枚魔方。

魔方通体冰凉，触感像是冰，但并不森寒。他摸索了一会魔方的表壳，随后试探着沉下心，将精神集中在魔方上。

一瞬间，清晰的影像出现在了格瑞的眼前，快得令人吃惊。像是洞察了格瑞最迫切的需要，伴随着影像一起流入脑中的是一个精准的念头。

——到这里去，你必须去。

格瑞仔细辨识影像，蓦然发现那竟然是黑星。

而更令他惊愕的是，这张影像他曾见过，就在不久前，他在混沌空洞里破坏能源支点后，同样的幻影就出现在中枢□□毁的光芒中。

一股毛骨悚然在心底冒出，他忽然觉得像是有一个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一直盯着自己，且早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洞彻他的命运与灵魂。

他看向窗外，窗外艳阳高照，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太阳正挂在正中，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昨晚的太阳雨令空气里弥漫着湿润，便不显得干燥炎热。

雷狮结束会议回到医院时，安迷修刚刚醒来，他睡了很长的一觉，没有半路惊醒，也未遭受梦魇折磨，竟是久违的无梦深眠，以至于连雷狮离开都没有发现。

醒来后肚子立刻就感到饥饿，床头则恰好放着半温的粥，雷狮走进病房，安迷修正端着喝了半碗的粥，盘腿坐在病床上，抬眼瞧见他，便露出了一个笑。

真傻。雷狮在心里评价。

“总算舍得醒了啊。”

雷狮松了松衣领，懒洋洋地坐进床尾对面的沙发上，翘起腿抱着双臂，一副揶揄表情。

“抱歉……”安迷修咳嗽了一声，放下碗问：“有错过什么关键事情吗？”

“有。”

安迷修立即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了？”

雷狮但笑不语，就盯着他看。安迷修总算反应过来，放松背脊，无奈道：“别玩狼来了。”

“这是真有狼，而且我们都知道他迟早会来。”

雷狮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把会议上的事情简单陈述了一番。

安迷修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并不完全认为观视者的话是谎言，但总觉得当中有些微妙的部分未被说明。

“你也察觉到了吧？”雷狮看出了他的迟疑，轻哼一声：“重点就在干涉过去的后果。”

安迷修眨了眨眼，茅塞顿开。

真王干涉过去，导致死灰区扩张，最终改变了宇宙“开端”的条件，所以生命诞生的可能性会穷尽，这符合逻辑，却有着显而易见未被明说的另一结果。

真王那时也已经获得了决定宇宙“开端”的力量。

如果加入真王的存在，那么因此穷尽的只会是“生命自然诞生”的可能性，而“生命诞生”的可能依然存在。

要是真王决定生命必然诞生，那会发生什么？

谁也无法知道。

这和赛勒克恩所说的必然毁灭的未来截然不同，可会议里所有人都没有明说这一点，仿佛默契地避开了这个推测，包括德瑞克斯。

而这个推测更进一步来说，就意味着假如拉普拉斯系统的管理员能够替换，假如那个决定宇宙如何开端的人不是真王，而可以是任何人呢？

到这一步，拉普拉斯系统已然与曾经存在于流言中那个能改变一切，实现一切愿望的“创世”相差无几，甚至更加强大，足以令宇宙由自己的意志重塑，并决定什么才是“生命”。

“那帮老家伙一直不敢泄露这个秘密恐怕就是因为这个。”雷狮嘲讽道：“现在变成这样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安迷修苦笑，话题至此，他很难不想到布伦达，想到石棺中的另一个自己。

干涉过去，让时间倒流……他现在开始觉得，布伦达当时否认复活的态度恐怕并不是他以为的自欺欺人。

“你是不是该跟我说点什么了。”雷狮忽然打断了安迷修的思绪，站起身来到了安迷修身边。他抓起安迷修的右臂，拨开袖子，将手臂上深黑的焦痕暴露在两人的视野中。

焦痕贴合着血管的轮廓，遍布半个小臂，看起来狰狞而惨烈。

“这是怎么回事？”雷狮压低声音问。

安迷修攥了攥手，轻轻叹了口气，在讲述缘由前，问道：“另一个我……他来到这个宇宙了吧？你见到他了吗？”

雷狮默然片刻，道：“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

“和他有关？”

安迷修点头，而后看向雷狮，轻声道：“你还保存着他的身体吧？”

“……你想见他？”

“我想……他值得一场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