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午后又下了起来。

光环星的夏季漫长而多雨，对于一个围绕着两颗恒星运动的行星而言，几乎不可能有如此多的雨水，这当然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几千年来的星球改造工程所致。即使光环帝国已经衰落，在实力上远不如其他星域，但帝国的辉煌余晖仍然笼罩至今。

一辆车在小雨中穿过了复古的街道，街道上的广告牌里闪烁着各种全息投影，店门大多开着，行人却很少，紧张的氛围弥漫在城市中，偶尔路过的人也都行色匆匆。

安迷修坐在副驾上，默默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景色。雷狮在开车，一号宇宙安迷修的尸体放在后备箱的裹尸袋里，他们正在前往殡仪馆的路上。

起初安迷修提出一个葬礼的时候，他的想法很简单。找一个地方，将尸体安葬，令其得以安息，或许还可以为他立一座墓碑，名字也不必改变，世上同名的人有那么多，同样的安迷修，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也不尽相同。

哪怕这里没有真正认识他的人，没有能够参加葬礼的亲朋、可以总结的具体生活，哀悼生命的逝去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直到雷狮问他：“你想把他葬在哪？”

安迷修愣住了。

通常这几乎不算是个问题，人们对葬礼自有约定俗成的文化习惯，譬如落叶归根，让死者在最后被埋葬在他的故土；又或者选择生前最为牵挂的地方，将火化的骨灰撒向天地。如果是没有故乡、也从无牵绊的人，也可选择一艘船，让自己在大海、星空中远航，让船在海上永远飘下去，让船在黑洞的事件视界中永恒坠落，或者驶入一颗恒星，让死最终归于生命的来源。

但来自另一个宇宙的人，在这个宇宙却没有真正属于他的归处。他没有能回去的故乡，因为那里已经毁灭了。他不属于这个宇宙，于是也不属于这个宇宙的生命循环。他是一个彻底的异乡人。

安迷修沉默了很久，雷狮则耐心地看着他。

“……让他回到星空吧。”

安迷修轻柔道：“这是骑士团的传统，如果多重宇宙是互相联系的网络，或许终有一天……他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雷狮没有说话，他联络了卡米尔，让他去做准备。

两人在半个小时后来到了殡仪馆。接待人员早早候在门口，看到安迷修走下车，立刻热情地上去迎接，口气则是和表情不太匹配的严肃，倒是更贴近他们将要做的事。

裹尸袋被其他人搬下车，送往馆内进行准备。雷狮跟着下了车，和安迷修一起走进了馆中。卡米尔已经提前完成葬礼流程的安排，接待人员端上茶水，最后确认了一遍无误，便请两人等一会，随后离开等候室，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房间里开着空调，驱散了外面的湿热，但温度很低，没一会就让人觉得有些冷了。

安迷修拿起热茶抿了一口，盯着墙上悬挂的精美油画。

画面上画着清新而充满生机的绿色草原，草原上有一座白色的风车，灰蓝色的天空不算特别晴朗，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草原与风车。

那看起来很像黑星曾有过的草原。于是风车在安迷修眼中变成了曾经和师父共同生活的木屋，然后木屋倾倒，火焰覆盖画面，菲利斯临终时浑浊颤抖的眼睛，沉闷的喘息和被痛苦扭曲的表情浮现在了脑海中。那时候的安迷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师父当初所承受的就是“伊兹的诅咒”——圣殿骑士的诅咒。

为什么这个宇宙的菲利斯会遭到这种诅咒，唯一的解答就是师父和自己一样，接受过来自另一个宇宙的骑士的感染，也许是别的幸存者、复仇者，也许就是另一个菲利斯自己。

受到诅咒的骑士会逐渐失去理智，陷入杀戮的疯狂，唯一能让精神得以安息的方式就是让另一个接受传承的骑士杀死自己。

菲利斯是在一个清晨死去的，只给安迷修留下了两把光剑，一张纸条，一袋不算多的钱和一辆机车。他用最后的理智给自己的光子剑设计了外置触发条件，让个人电脑定时启动，完成了自我了断。

他放弃了精神的安息，直到最后都没有要求年少的安迷修为他解除痛苦。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安迷修都反复回想过，要是菲利斯开口了呢？要是他请求自己结束他的生命呢？他想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做不到。或许年长者早已经清楚，因此从未将这痛苦的抉择交给他。

后来他用那笔钱买了一艘穿梭机，是他能支付起的最好的穿梭机，将菲利斯送入星空，完成了骑士的葬礼。

从那之后，他就是宇宙中最后的骑士。

最后的骑士便意味着，这个宇宙里再没有任何其他骑士能在诅咒的侵蚀中杀死他，令他的精神得以安息。

安迷修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一只手忽然插入视野，盖住了他的右臂，掌心的温热渗透衣料，暖意迅速驱散了肌肤下的凉。安迷修抬起头看向旁边，发现雷狮皱着眉，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他，神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是不是该说说怎么回事了？”雷狮道：“反正还得等一阵。”

安迷修眨了眨眼，轻轻呼出口气，他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直到现在才想起呼气。

“……是神经感染。”

安迷修用左手盖在雷狮的手背上，开口将神经感染的由来一一讲述，然后讲到了布伦达，讲到那个拉普拉斯统治下的完美帝国，和布伦达向他倾诉的那些往昔，那些关乎自由与缺失的想法……

他越说越慢，看着雷狮，迟疑于这些事实对雷狮带来的影响。

实际上他自己也很难想象，失去“安迷修”的“雷狮”竟然会走上布伦达那样的道路。

但雷狮并没有沿着安迷修的感性思考，“你说他可以直接侵入结合链接？”

安迷修怔了怔，点头道：“是的……链接无法分辨你和他。”

“这代表他们的链接也没有断，否则链接不可能直接接上。”

安迷修明白了雷狮的意思，如果链接断裂了，他不可能感觉不到链接的残缺，结合链接无法分辨同一个灵魂，但链接的状态却是客观事实。假如真王宇宙的安迷修已经死去，那真王的链接状态为何是正常的？而他先前竟因太过理所当然而忽略了这样关键的信息。

他坐直了身体：“你认为真王世界的我……确实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