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城东,有一处僻静的院落,是武当派在此地的别馆。
青瓦白墙,此刻覆着厚厚的雪,檐下冰凌垂挂如剑,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正堂里笼着一盆炭火,红泥小炉上坐着铜壶,冲淡了屋外的寒意。
沈钱、秋水白、南宫玉楼三人围坐桌前。
桌上摊着几卷泛黄的纸笺,墨迹深浅不一,是武当山加急送来的卷宗,详录了杜宽、吴冬、柳芸三位弟子自上山以来的经历。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沈钱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
南宫玉楼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梅上,神情疏淡,仿佛心思并不在此。
秋水白则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四下只有纸张摩挲的轻响,和壶中水将沸未沸的呜咽。
良久,沈钱合上了最后一页。
他端起面前微温的茶,喝了一口,看向秋水白。
秋水白目光澄澈:“如何?”
沈钱摇了摇头:“杜宽,陇西人士,家道中落,七岁上山。性情刚直,剑法尤精‘震岳剑’。下山历练七年,曾助官府剿灭三处为祸乡里的匪寨,受过三次重伤,救过十七人性命。回山后,协助执掌戒律,处事公允,人望颇高。”
他顿了顿,继续道:“吴冬,淮扬人,幼时流浪,八岁为道长所救,带上武当。天资聪颖,心思缜密,于剑法、轻功、暗器皆有涉猎,尤以‘流云纵’身法见长。下山五年,踪迹遍及江南,多以游方郎中或行商身份行走,未曾与人结下死仇。回山后,管外务接待,行事滴水不漏。”
“柳芸,”沈钱的目光在最后那卷宗上停了停,“金陵人,本是官宦之女,家遭变故,七岁入道。性情外柔内刚,剑法轻灵迅捷,尤擅医理药石。下山六年,常以道医身份济世,救治百姓无数,也曾为几个小门派送过丹药。回山后打理药圃丹房,颇得外门弟子敬重。”
他抬起头,看向秋水白和南宫玉楼:“三人皆是道长亲传,品性、武功、行事,无可指摘。下山历练期间,虽有行侠仗义、化解纷争,但对手要么是宵小匪类,要么是寻常江湖冲突,并无迹象与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下死仇。回山之后,所司职务也皆是门派内务,不至于招致杀身之祸。”
南宫玉楼转回头,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如此说来,三人遇害,并非是私仇?”
沈钱点头,“他们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会引来杀身之祸的人。”
秋水白沉默着,叹了一口气,杜宽是他的首徒,性情最肖他;吴冬机敏,常能查缺补漏;柳芸心细,是难得的全才。
三人都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下一代栋梁。
如今,一死,一失踪,一重伤。
而卷宗之上,竟寻不到半点端倪。
“除非——”沈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秋水白和南宫玉楼都看向他。
沈钱的手指轻敲桌案,目光深邃:“除非,凶手要害的,并非‘杜宽、吴冬、柳芸’这三个人。”
南宫玉楼眉头微蹙:“此言何意?”
沈钱看向秋水白,一字一顿:“道长,这三位高足,除了是您的亲传弟子之外,他们,是否也是武当上下,乃至江湖同道眼中,您未来的……继任人选?”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静谧的堂中炸开。
秋水白握着拂尘的手,骤然收紧。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素来平静的面容上,蓦然显出了心神震动。
是了。
他怎么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这三人是继承武当道统的人选,近年来,门中长老、乃至江湖上一些有见识的朋友,私下议论武当,也常将三人并提。
若他日自己退隐或身故,掌门之位,极有可能在这三人中择一而立。
而如今……
杜宽横死,吴冬失踪,柳芸重伤昏迷,前程未卜。
谁能趁势而起?
谁能填补空缺?
谁又能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