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肃杀的秋日,似乎就要过去。
大雪从前夜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霰,到了后半夜,才成了雪片子,铺天盖地。
一夜之间,镇江便白了头。
长街两侧的屋檐垂着冰溜子,路被雪掩盖,漕河结了冰,灰白色的冰面沉默地嵌在城池间,往日樯橹往来、人声鼎沸的码头,此刻只剩几艘空船被冻在岸边。
街上行人很少,偶有几个,也都脚步匆匆,呵出的白气散在凛冽的风里。
沈钱和秋水白走在这样的街上。
两人都没打伞,雪落在沈钱的旧棉袍上,落在秋水白的青布道冠上。
漕河对岸,隐约可见一队披甲持矛的兵卒沿河巡逻,铁甲碰撞声隔着冰面传来,沉闷而整齐。
近几日,这样的官兵似乎多了起来。
“漕运一停,这些人倒是显出来了。”秋水白望着对岸,想到诸葛少智来后,镇江的兵备似乎也变多了。
沈钱“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冰封的河面,又看向远处盟主府的方向。
府邸的轮廓在雪幕中显得有些模糊,门前那对红灯笼早已取下,如今门庭冷落,与这雪天倒很相称。
案子算是了了。
孙非客担了所有罪责,江敏行清理门户,大义灭亲,而后放言闭关一年,盟主之位看似稳固,但“走火入魔”的疑云,仍像河下的暗流,其上封冻,底下却未必平静。
只是眼下,谁都懒得再戳那层冰。
走了一段,秋水白声音平和,仿佛随口一问:“周姑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沈钱脚步未停,看着前方一片雪花打着旋儿,落在路边废弃的石碾上。
“前日早上。”他说,“天还没亮透,我醒来时,她房里就空了,桌上留了坛没开封的酒。”
秋水白微微颔首,静了片刻,又问:“她那身内功,路数奇特,贫道瞧着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渊源。那日事后,沈大侠可曾问及?”
沈钱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我问过,她没说。”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视线所及,一片茫茫。
秋水白缓缓道:“她临走前一日,来与贫道辞行。我问了她师承。”
沈钱侧过头,看向老道。
“她坦言,师从西北神剑山庄,俞飞白。”
俞飞白。
少年时曾拜在武当门下,是当时掌门清虚真人的关门弟子,后因故离开武当,远走西北,入赘了神剑山庄。
这就说得通了。
周小宫绵长的内力,甚至能模仿“三星伴月”。
“原来是他。”沈钱低声道,呵出一团白雾,“难怪。”
秋水白看着沈钱平静的侧脸。
“沈大侠问这个,是想去找她吧?”老道的语气里带着温和。
沈钱闻言停下脚步,站在一座石桥的桥头。
桥下的漕河冰面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两岸覆雪的枯柳。
远处,又有一队官兵的脚步声传来,整齐划一,踏碎了雪天的寂静。
他望着冰河,望了很久。
然后,忽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像雪落在温热的酒盏边沿,顷刻便化了去,什么都没说,但像是什么都说了。
秋水白看着,也不再问。
两人静静立在桥头,天地间唯有雪落无声,绵绵密密,将一切喧嚣、血色、秘密与离别,都温柔而固执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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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大雪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