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长叹了一口气，其实自去年到现在他已经来过这块荒地几次，或许这是他在黄州后半生唯一真正的依靠，然而这一块块废石头无一不似在提醒着他上半生的失败和如今的穷途末路。天渐渐亮了，他收起喟叹背着锄头走进荒地。

正月的雨雪拯救不了二月的干旱，眼前的土地干得发硬，锄头需十分用力才能把荒草刨出。锄头挥舞周而复始，腰渐渐发酸手臂也渐渐吃痛，可老苏家天生不是认输的个性。渐渐地劳累让苏轼忘记了思考，眼前的蓬蒿一一排排倒下反而让他有了一种简单的愉悦。

前面苏迈推着两轮车过来了，和苏过配合用簸箕把瓦砾捡起再装进车子里。苏迨则在远处抡起大锤把断壁击碎，苏轼望着一家子忙碌的身影，心中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骄傲。

“梦得、秦楚，这地方又脏又乱，你们何苦寻了过来？”不远处闰之的声音传了过来，苏轼扭头，马梦得正向他走来。

“苏兄，今日开工怎么不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啊？我喊一些朋友一起过来帮忙。这五十亩营地光靠咱们这些人开荒，怕是时间等不起啊。”马梦得说道。

“使不得，若是别人来帮忙的事被有心之人编排传扬，怕这块地我们也保不住。”苏轼虽然望地兴叹，但是马梦得的提议仍充满危险。

“苏大人，我和梦得早想好了。对外我会说这块地是黄州官衙租给梦得的，梦得雇人来打理荒地，待荒地变成良田后再转交给你由你帮忙打理。”徐君猷竟然也跟在后面走了过来。早上去府衙的路上徐君猷经过这块营地时看到有人劳作的身影，他猜测是苏轼一家便跟了过来。

看到苏轼弓背弯腰埋在荒草中时徐君猷鼻头直发酸，曾经天子最期待的大宋良才屈身在此地耕种，他作为一个太守除了愧疚厄需做些什么。

苏轼望着两人，心中暖意纵生。他不再推脱笑着说道：“徐大人、梦得，既如此大家可要加把劲啊，五日之后我要开始播种了。”

等到中午时分，不知从哪里冒出几十个当地百姓，这些人各自带着农具，不多说话便开始除草的除草，开荒的开荒。

苏轼笑问：“梦得，你这些人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呢？”

马梦得也笑道：“是徐大人帮我变出来的。”原来官府也有自己的田地，农忙时会雇当地的百姓帮忙收粮，只是这次雇佣百姓的钱换做马梦得出而已。

马梦得本来对这些农田的事情十分抗拒，然而他看到苏轼亲自躬耕自己哪里还好意思站在一旁，即便掏钱雇了人，仍然也不得不加入了众人的劳作。

苏轼劝慰：“马大公子，你几十年养尊处优的，赶快停下来吧。不然我苏轼真的要寝食难安了。”

马梦得努努嘴说道：“苏兄，你要真想劝别劝我，去那边劝劝秦楚吧，我说了几次让她不要瞎掺和她都不听。她生得细皮嫩肉的，这太阳下晒上一天恐怕就要脱皮了。”

苏轼站起来朝远处眺望，这才发现混在一群人中的秦楚。他快速朝秦楚走去，“秦楚，你跟我过来一下。”苏轼压低声音说道。

秦楚抬头看了看苏轼，听话起身跟着苏轼走到一处僻静处。“这里太阳太毒了，你回去吧。”苏轼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

秦楚早上来看到苏轼耕种身影的时候，一时差点没忍住落泪。曾经一个月前和她在女王城收集梅上初雪，要试图做出雪中春信的人此时正用写出无数传世篇章的手把锄头一次次抡起。她知道苏轼到黄州是来渡劫飞升的，她不能劝阻唯有加入。然而她还是需要离得远远的，不然她的脆弱会被人看穿。

“这块地以后我时常要来的。苏轼，你不需要怜悯，我也不需要。我当年可是住过猪圈，差点被母亲赶到街头乞讨的人，种地么不在话下。”秦楚看似开朗地笑着说。

这反而让苏轼更难受了几分，“我虽保护不了你，可是也不想连累你。”

“苏轼，为何你既做得了雪中春信也拿得起锄头，我秦楚就不可以？为何你不去劝马梦得偏要来劝我？你有真正地把我当做你的朋友，而不只是把我看做一个女人么？我要的是和你们站在一起，不是站在你们的背后！”

秦楚的目光晶亮，映衬得脸上的汗珠别样动人。苏轼笑了，连秦楚都有这样的豪气和决心，他苏轼更应该有。“好！那你可要跟着这些百姓好好学，不要瞎干帮倒忙！”

秦楚也笑了，这是苏轼新的生活，有苦难、有汗水，甚至会有诗意、有哲理，但不该有怜悯。

苏轼转身正欲离开，秦楚问道：“苏轼，已经三月了，你怎么还不来取你的春雪水？我等着你的雪中春信呢！”

苏轼想起昨日去江边寻秦楚又折回的情景，又看到不远处的马梦得正指挥着几个百姓，一时觉得昨日好似前世。在这样望不到边际的田地里、天地间，旧日的纠缠哪怕依然难忘，可是他们都在努力着走向新的方向。

“等忙过这两日，我去找你和梦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