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安然在十八线苦苦挣扎的时候，杨雪文和她难姐难妹，同进同出，不是在畅想美好未来就是在吐槽这圈子遍地王八蛋，总之工作成果有限但生活乐趣无限，也可以算得上是精神安慰了。

可自从搭上程峻，杨雪文成天见不着人，片场没她，家里没她，试戏也没她——当然，也是因为安然已经不需要试戏了。

倒没觉得生疏寂寞，她的信息和电话依旧不少，就是感觉这人已经彻底被洗脑，离她口中的王八蛋不远了。

人果然不经念叨，第三天傍晚，安然收工回到房车看见坐在小桌边自斟自饮的杨雪文，一时感动和雷劈同飞。

感动是黄沙窟里见挚友，雷劈是莫名觉得这人来了没好事。

“回来了，这地儿也太干了！”

“能省着点儿喝吗？这里水珍贵。”

抱怨和平静的声音同时响起，安然见怪不怪上车，身后跟着拿一堆东西的青云，见到杨雪文淡定招呼，“文姐，你到啦。”

安然回头看了一眼，青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里应外合，暗度陈仓。

安然还没吐槽完，杨雪文又咋呼起来。

“你也太不是人了吧！我千里迢迢来看你，居然连口水都不让喝？！”

被控诉的人面不斜视，站在里面床边开始换衣服。

“你语文不好？我叫你省着，没叫你忍着。”

杨雪文被噎回去，也没出声，不由自主欣赏起面前只穿着内衣的半裸身体，白玉纤长，盈盈生光，这种环境下依旧跟江南水乡温泉池子里刚泡过似的，跟她化得粗糙泛黄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安然利索换上罩袍似的宽敞长裙，把身体遮个严实，从水池下拿起一瓶矿泉水，开始漱口。

杨雪文以为她要喝水，倒要看看怎么个省法，结果就看见她鼓起腮帮子咕噜几下，干脆扭头吐进水池，如此这么几下漱完一瓶矿泉水，顿时天打雷劈。

“这就是你说的‘省’？？？”

安然过来坐在她对面，点头肯定，“对，我已经从两瓶节省到一瓶了。”

……

杨雪文被某人的大言不惭震惊。

漱干净嘴人舒服许多，安然这才对着满脸一言难尽的人问：“你过来做什么？”

只是随口一问，杨雪文却突然垂下眼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纸巾水瓶什么的。

“过来慰问流放沙漠的你啊。”杨雪文呵呵一笑，“果然被折腾得不轻，水都喝不上了。”

安然今天拍了一整天，累得不行，此刻只想回去洗干净，也不管杨雪文有什么事了，招呼青云赶紧回去。

这地方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何况安然觉得很有必要让杨雪文看看自己是如何风餐露宿，而她又是如何醉生梦死的。

于是杨雪文度过了吃馍馍就炒土豆丝，打仗似的洗了个澡就入睡的夜晚。

睡的还是窑洞里的炕！

要不是事出有因，杨雪文绝对第二天一早就要走人。

这也太不是人过的日子！

工作上格外能吃苦受累这一点，杨雪文由衷佩服安然，从他们认识起，安然生活中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形象，只要一进组，就是让她进粪坑杨雪文都怀疑她不会眨一下眼。

即便外表优异爱岗敬业，可这行卯足了劲的人多如牛马，如果光靠努力就能成功，农民伯伯早就上福布斯了。

娱乐圈必不可少的路，曾经他们闻之色变过，嗤之以鼻过，真轮到自己走了才知道——

真香。

杨雪文一度想，早走晚走早晚都得走，还不如早点走，少吃点苦呢。

遭那么多罪图的什么！

当然，这话她不敢当安然面说，这女人全身嘴最硬，腰板弯与不弯都没法低头活着，过得实在是累。

以往拍戏，杨雪文没事做，待组里陪拍蹭盒饭的事常有，也就上次拍《十八弄》她没怎么长待，安然也没深究她过来做什么，反正有事总会说的。

就这么跟着吃了几天馍馍和沙土，此人电话不少，抱怨更多，但毫无去意，安然反而觉得有点奇怪了。

隔天早上去化妆室，安然瞧见三四个男人聚在监视器背后的角落里，导演，副导演，摄影指导和秦天都在。

远远看见，秦天还对她抬了下下巴，算作招呼。

当天拍摄紧密，但还算顺利，只是安然一直没见到秦天，她随口问了下青云，青云说听场务讲他今天临时调去B组。

安然觉得奇怪，主演戏份重，秦天也一直受导演高度认可，怎么会突然调去无关紧要的B组？

青云又补充，听说拍一个爆破镜头，需要技术好一点的摄影师。

安然想想也不是没可能，摄影指导之前还去B组监工过几天。

如此拍了几天，秦天一直都在B组，两人没碰过面，对方也没发过消息。

安然向来不算热络，大家都忙也没必要刻意联系，于是明明很热门的组内cp忽然就散了似的，流言蜚语也少了很多，以往收工时的嘻嘻哈哈一并收了，大多沉默不语地忙活。

听说前段时间导演开过会放过话，工作注意态度，不要造谣生事。

一切看在眼里，安然不傻，但终究也没说什么。

身正不怕影子歪，工作调动很正常。

B组最近在县里老街拍，几天后收工回到大本营，外头人声嘈杂，兵荒马乱，安然准时出妆，今天是侠女为救人色诱皇帝，于是终于换去一身破烂似的闯江湖套装，白纱白裙，仙气飘飘。

现场拍到一半，转身时忽然瞧见秦天坐在监视器后面，安然望过去，秦天正在跟别人说话，眼神却仍然停留在监视器上，好像屏幕上还在演着什么。

其实对手戏演员走错位，已经准备重来了。

直到收工，安然准备去跟秦天打个招呼，他却先过来了。

许久未见，风吹日晒，秦天黑了些，俊朗绅士的气质从没变过。

周围收工的人似有若无打量他们，安然置若罔闻地跟好友打趣，“B组的日子轻松吧？是不是要回来了？”

秦天但笑不语。

安然疑惑，仔细看向他，忽然觉得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低落，类似于遗憾和不舍。

某种预感在心里滋生。

果然，秦天一歪头，尽量无所谓地告诉她，“很遗憾安然，我有事，得提前离开了。”

安然觉得自己诡异地平静，像在压制什么，她十分镇定地问，“有事？还是被有事？”

秦天在国外好几年，安然这种语法意义上的暗喻让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笑了笑。

仍然没说话。

原因彼此都懂。

安然深吸一口气，从容且礼貌地跟秦天告别。

“抱歉影响你工作，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秦天若有所思看着她，他不是因为失去工作遗憾，而是不能继续跟安然工作而遗憾。

太阳底下无新事，娱乐圈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只是没想到，安然那样的性子，也会做这种选择。

他可以理解，只是有些意外。

倒是她现在这个神情语气，很有以前的感觉。那时候她突然约自己出来，一见面二话不说把手机伸到他面前，直白又郑重，“抱歉，我不小心把你手机摔坏了，你看看要多少钱，我赔你。”

他那时候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通搞得有点意外，下意识摇摇头，“这手机两千买的——”

安然脸色都变了，但仍然截住话头，坚定地说：“可以，我赔你。”

秦天还记得她那时候的表情，跟英勇就义似的，但依旧毫不退缩。

就像现在这样。

他借过好几个手机给所谓的“兄弟”或是关系好的女性朋友，弄坏的有，“弄丢”的更多，但没有人这么一本正经地跟他谈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