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反应，安然把手机塞他手心，就要走人，秦天一把抓住。
“手机两千买的，但用了好久了，这种东西到手就贬值，现在只值三五百吧。”
安然倏然睁大眼睛看他，里面满是柳暗花明的喜悦，脸上却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秦天另一只手拿过手机查看一番，“不过壳子裂了一小块，甚至不影响使用，你非要赔，就赔一瓶汽水吧。”
安然震惊到忘了抽回手，“真的？”
“真的。”
过往与当下重合，她至少还保有这一份难得的担当和勇气，秦天没忍住，替她掸去肩头的沙子。
“是我考虑不周，本来想替你解围，没想到还增加误会了。刚好有几个广告攒着要拍，不比在这风吹日晒舒服多了。”
“安然，不用跟我说抱歉，该道歉的是我。”
像是适应秦天的话，周围陡然吹起风沙，安然一边觉得留在这确实没什么意思，一边又觉得这样的场景告别显得更凄惨了。
而且，他的话，让她想起了以前。
那天他们喝完汽水，秦天送她回去，临走前他说：“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惊受怕，但既然是我给你的，任何后果也都该我负责。”
峰回路转，安然心更软下来，愣愣看他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秦天手腕一抬，举起汽水瓶示意，“赔偿你已经给了，回头我把手机修好，这个东西就是你的，以后丢了砸了碎了，都不用跟我说抱歉。”
这么多年，秦天一如既往，还是那个有钱但绅士包容的男人。
比某些自大暴发户强多了。
秦天一走，安然转身就去化妆室换衣服，青云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默默感受老板膨胀的愤怒，更加小心谨慎。
戏服缠缠绵绵，造型师这会儿不在，安然动作一快险些把衣服撕裂，好容易换上自己的衣服，头也不回，直奔车上。
一路无言，青云也面无表情，脑子里却转个不停——秦天是摄影总监带进来的，不论是他个人背景还是进组途径，都不容小觑，没道理说换就换。
再看安然这表情架势，不难想出是谁的手笔。
杨雪文来了近一周，就是为了说和跟金主僵持的问题，现在好了，情况不好反糟，要是再闹一通，饭碗都得砸了。
青云老实，没有杨雪文那种必须抱紧金主大腿的想法，只是她觉得，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也不要白白付出，半途而废，否则得不偿失。
看安然这个兴师问罪的架势，她必须得先一步回去找杨雪文江湖救急，力挽狂澜。
于是一下车，青云就想往杨雪文那边去。
谁知道安然比她更快，没回自己房间，也去了杨雪文那边。
眼见她推门进去，青云反而放下心，先找杨雪文说明老板还没打算疯狂到底。
她准备回房洗个澡，享受下班时光，谁知道还没走，已经听见里面安然劈头盖脸不客气地问：“你是我经纪人还是程峻走狗？”
说话的语气往往比内容重要，如果是平时，安然这句话是稀松平常的吐槽，但如果是严肃的质问，那一句话就有可能让好几年的战友情就此破裂。
青云几乎没见过安然跟杨雪文这么严肃地呛声。
房里正坐在炕边跟人打电话的杨雪文反应还没青云大，抬起头看着安然板着脸进来，又听见一句不客气的问责，半天没说话，过会儿对电话那边轻声说：“我先挂了。”
然后才收起嘴边的微笑，不咸不淡地问：“什么意思？”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安然笔直立在她面前，兴师问罪的气势。
杨雪文没因为她犯冲的态度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眼神让安然很不舒服，好像她正在无理取闹，而杨雪文居高临下地包容怜悯这个疯子。
其实那个眼神不算长，只是看了两秒，杨雪文就无奈苦笑，两手一摊道：“又怎么了姑奶奶，我是你们俩走狗行了吧？”
回答叫安然意外，难得愣在那里。
杨雪文这泼辣性子改了？
安然向来吃软不吃硬，不依不饶的气性因为变相的求和减弱。
“别嬉皮笑脸的。”安然转身往后面凳子上一坐，“说，你是不是早知道程峻要把秦天弄走？”
杨雪文为了不让她把气撒到金主那里，只能自己先做小伏低，“我怎么跟你说来着，不要逆程总龙鳞，难道他真的能放任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剧组夫妻？”
安然还没坐热的屁股“腾”地一下抬起，“你说谁剧组夫妻？”
行吧，这个凤鳞也不能逆。
杨雪文立刻做了个闭嘴动作，深呼吸一下重新措辞。
“你看，甭管是真是假，在程总眼里一律当真，为什么？人家是老板啊，人家说了算。”说到这杨雪文翘起腿，跟程峻当老板她与有荣焉似的，“别说秦天了，他作为投资商和出品单位，哪怕是陈岩和导演，还不是想换就换。”
安然没出声，就这么看着杨雪文。
这个工作伙伴兼好友还没明白，她在乎的重点不是程峻要怎么样，而是你为什么站在他那边？
是陪伴还是监视？
“所以你心甘情愿替他看着我？”安然冷冷地问。
“安然，你讲讲道理。”杨雪文一改往日暴脾气，开始怀柔，“咱们一路奋斗到今天为了什么？你做到这一步又牺牲了什么？委屈咱受得还少吗？刘遂烟把你背后抽得血肉淋漓的时候你忘了吗？有人替你发声吗？”
无奈的不止安然，杨雪文知道她憋屈，可是这些小事跟当初遭得罪比不值一提，她杨雪文脾气比安然还爆，那又如何？
做人，该低头时还得低头。
一个经纪人，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替艺人掌好舵，只要大方向不偏，小风小浪都不足挂齿。
“秦天的背景，离开这里对他毫无影响。”杨雪文几乎可以算得上语重心长，“但你不是。”
安然当然知道，她不是可怜秦天，她是看不下去程峻不分青红皂白的霸权主义。
“大不了从头开始。”正在气头上，安然也不耐烦，自暴自弃。
“想得美！”杨雪文讥笑，“还从头再来，你只会粉身碎骨！”
安然垂头看着地上，不吱声了。
她和程峻，意会过开始，没谈过结束。
她当然知道从程峻这里脱身不易，行业惯例，她主动要求势必要脱一层皮，最好的结局就是等金主厌倦，打发点资源甩掉。
偶尔关系和睦的时候，不是没生出好聚好散的奢望，可他一再插手剧组人员变动，足以看出这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惹恼他，确实不可能再轻飘飘从头开始。
道理她全都懂，只是，向来和自己同仇敌忾的战友，去哪儿了？
很长一段时间，安然觉得杨雪文变了，可这种变化不能说不好，她是在为自己，也为他们共同的利益和未来努力。
如果细究，她本人变得更多。
安然觉得索然无味，自己和杨雪文，这傀儡似的人生。
放眼望去，遍地傀儡的剧组。
安然一言不发起身走向门口，杨雪文心满意足目送她离开。
这一趟，总算不负程峻嘱托。
杨雪文房里声音渐小，青云正在思考是战火平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升级，刚刚怒发冲冠的人又推门出来，朝自己房间走去。
一张阴晴不定的脸路过她的时候突然又转过来，安然停下脚步，冷不丁地问，“你跟她一伙的？”
青云睁大眼睛，对这句小学生闺蜜翻车的质问惊讶又无语，很快反应过来安然嘴里的“她”是谁，也不知道杨雪文好好的咋就惹恼了这位公主，但她还是坚定地摇摇头。
一来杨雪文“密谋”了什么她确实不知道；二来真要分个阵营她只能算安然这边的，毕竟是人家助理。
也不知道这反应安然满不满意，总之她盯着青云看了会儿，又面无表情的回去了。
好像只是突然抽了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