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陵城飞机加车程五小时不止,其间安然除了“嗯”“不知道”之外,没跟杨雪文说过任何话。
不是生气,纯粹是觉得没劲,像囚犯犯错后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格子禁闭室,除了喘不过气没别的感觉。
不会让人死,就是有点生不如死。
一回去,就被送到西江月,管家把人领进来,临走前礼貌地通知她,“程总说您这阵子累了,安心待在这边好好休养,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打内线就行。”
安然面无表情听他说类似“禁足”的话,心里把程峻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玩关禁闭坐等宠幸那一套呢?
既来之,则安之。
不工作的话在陵城本来就没什么事做,安然也没纠结,立刻冲进浴室,一边淋浴一边往浴缸放水,在花洒下把自己从头到脚一粒浮沙不留地洗刷干净了,这才舒舒服服躺进浴缸泡澡。
洗完澡安然打内线,约了全身精油按摩spa,按了快两个小时,又给自己弄了全套护肤,一通下来天都黑了。
总算把一棵海带干泡成了光滑水润的海带苗,安然神清气爽,因为这顿极其净化灵魂的收拾,对程峻的气都消了一半。
沙漠真特么不是人待的!
弄完管家又来问晚上吃什么,安然也饿了,想想交代,“弄点水里长的东西,每样来点不要多,白灼或者清蒸。”
管家第一次听见这种就餐需求,愣了一下确认道:“您是指水产海鲜?”
“对。”
“好的,您稍等。”
晚餐半小时后送到,分量不小的海鲜拼盘,鱼虾刺身沙拉一应俱全,安然兴致起来,在程峻那不小的酒柜前看了看,随便挑了瓶顺眼的打开。
及至她吃完一顿优雅精致的晚餐,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程峻还是毫无动静,既没出现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不烦人最好,她靠墙站了会儿,消化得差不多就扑进松软的大床上睡觉。
西江月环境极好,几乎听不见噪音,静谧的夜晚无所事事,她又喝了酒,正是好眠。
可惜安然竟然没有睡意,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脑中天马行空。
想起了外婆,她回陵城总要去看看她的,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一看这个点老人已经睡了又作罢。
明天一早吧,试试看到底能不能出得了这扇门,能出去就给老太太一个惊喜。
陵城虽然是她土生土长的地方,但这些年她过得形单影只,家里亲戚不多,父母去世后除了外婆没有真正亲近的人。学生时代身边“狂蜂浪蝶”不少,知己好友却几乎没有,步入社会后自然更是只有别有用心的人。
相比起来,外婆做为老师,过的比她丰富不少,每年都有学生上门探望。
郑训英不喜欢劳烦别人,不太赞成学生总是带着礼物上门,在她眼里,偶尔的电话问候就已足够。
无奈有几个学生当年深受她关照,每年必定上门探望恩师,所以哪怕看起来受人追捧,自己身边还没老太太热闹。
庞枝远也算这些人里的一个。
她知道外婆一直资助他,但外婆算面冷心热的,帮助别人不求回报,也不会跟受助人有太多联系。
以庞枝远闷葫芦的个性,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来看外婆,很是意外。
时隔几年再次相见,彼此都尴尬,她其实也是,只是演员本分,好歹会若无其事。
上了大学,个子高了,清瘦含胸的少年变成挺拔的小白杨,一如既往的肩宽,但因为从薄到厚气质陡然变得阳光可靠,虽然土气还有,话也依旧不多。
外形上他比前几年成长很多,但她知道,他早就在兵荒马乱的那几年完全成熟。
安然在拿回父亲的日记本后,很长时间都没有打开。
那时候她没有勇气面对跟父亲有关的任何东西,如果不是要陪母亲,她一定会直接住到郑训英那边去。
时间能治愈一切,安有为周年祭过后,那些压抑恐惧的心情稍稍平复,安然终于翻开那本抽屉最深处的日记。
那是最后一个暑假,安有为的日常记录。
“几个月没回来,八里村还是老样子,每次回到家乡人总是格外放松,哪怕这里一贫如洗。这就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吧!”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连然然都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婶子难免衰老,我也已经年轻不再,幸好,至少还能为家乡做点什么……”
“今年调皮鬼格外多,不过总有人眼里闪耀着对知识的渴望,哪怕有一个孩子因此受益,也是值得的……”
刚去的那段时间都是关乎家乡和生活的感慨,安然看着父亲熟悉的笔迹和向来温柔的口吻,心中悲痛再起,眼泪扑簌往下掉。
她好想每天早上起来爸爸催她洗漱,每天晚上爸爸推开房门看看,聊聊天,好想他摸摸头,喊一声然然,好想他抱抱自己,说有爸爸在。
好想,好想……
为什么那么多坏人活得好好的,这么善良的爸爸却没有了!
安然泣不成声,伏在桌上哭了半晌才继续读下去。
“近日帮月梅做了些事,乡野农村寡妇不易,不过各有家庭的人还是应当注意分寸,恐人言可畏,男子尚可,于女子无益……”
“孤身一人偶尔不错,久之则思念渐浓,只可惜吾妻太忙,吾女娇贵,无法同行。快了,马上我也要完成使命了……”
“想过别人嚼舌根,万万没想到……月梅孤身一人渴望依靠可以理解,然误会我心意实在弄巧成拙,想必今日一番话已足够清楚。见她孤苦,不免感幸如今家庭美满,妻贤女贵,人之际遇无常,珍惜!”
果然!她就说定是那女人臭不要脸勾引爸爸,爸爸那么正直善良,怎么可能做这种苟且之事?
该死的明明是那个女人!
安然看到这里激动不已,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安有为的清白,她迫不及待往下翻去。
“暴雨过后,带小远田间地头捕捉虾蟹,彷佛回到我的童年,趣哉!真该带然然感受一下田间野趣,不过她定要嫌脏……”
“‘情’与‘情义’,一字之别,差之千里。无意伤人,愿她能懂……”
“我常常想,何为爱情?又何为忠贞?我一向认为自己的爱至真至纯,可前路几十年,当真有人能丝毫不开小差?也许有,但我已然是不够格的了,爱情,是否论迹也论心?”
安然呼吸一窒。
什么意思?
她又朝日期看去,仅仅隔了半个月,爸爸怎么……
安然重新读了一遍,无法分辨安有为到底什么意思,是心里动摇了?还是连行为也……
她不敢想下去了。
这是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条,后面是几张纸撕去的痕迹,留下斑驳的锯齿残留。
安然不愿相信地来回检查,无可奈何地发现日记确实戛然而止了。
他一定不止这一本,可惜都被夹在闲书里当作不重要的遗物烧掉了。
安然彻底绝望,更不敢细想。她甚至有些庆幸,没有看到安有为更多的日记,因为她无法想象父亲后面会记录些什么。
她没有勇气面对那残酷的可能……
日记的打开让稍微恢复的安然再度消沉下去,越发一言不发,不过很快她也没心思再伤感。
周若清寻短见了。
安家一直是严母慈父,周若清事业有成,果决干脆,在安然心里一直是女强人形象,虽然爸爸去世后妈妈身体变得很不好,但安然从没想过,母亲居然会自杀。
这是脆弱的人才会做的决定,可是妈妈向来坚强。
她在浴室割腕,安然上学不在家,郑训英过来给他们做饭,发现了倒在血水里的女儿。
周若清失血过多,医院紧急安排输血,可血是多么金贵的东西,岂能无限制地给你用,医院很快通知家属献血,“以血换血”。
安然立即献了400ml,她只有90斤,堪堪卡在体重线上,抽完血几乎要晕过去。
郑训英那时候已经退休,年龄不符,但她执意要献,最后人家只敢给抽了200ml。
祖孙俩这么点努力杯水车薪,人是暂时吊着一口气,但抢救室一直出来人喊家属赶紧献血,否则血库拿不到血。
一老一小两个人急得团团转,家里就这么两个人,实在没想到治病救人的血还得现场献。
这时候隔壁同样手术的家属给他们建议,可以买。
郑训英赶紧去银行取钱,让安然问人家怎么联系,钱一过来就去找人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