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回去洗了个澡,心情平复了一些。
晚饭没吃,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后来尝试入睡,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烟花迸裂似的炸出无数念头,越想越喘不过气,直到最后猛然坐起,摸到手机在黑暗里打电话。
嘟嘟声在暗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敲打在安然太阳穴上,让她烦躁的神经愈加紧绷。
几乎是在最后一声铃声响起前,那边才被接通。
对面没人说话,安然一时也没出声,僵持会儿觉得没意思,开门见山道:“我跟秦天只是朋友,你不用这么仗势欺人。”
“呵。”程峻声音冰冷十足,“还有吗?”
安然本不想多说,但还是没忍住,她实在憋得难受。
“上次刘遂烟的事我说过,能不能不要随意践踏别人的工作成果?如果你是对秦天跟我走得太近不满,那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为了替我挡别人的骚扰,你如果真那么在意我是不是安全,有没有洁身自好,请问别人发骚扰信息,深夜敲门的时候,你在哪呢?”
对面一直没说话,安然明知不说最好,却已经停不下来,深吸一口气问道:“能不能别滥用权力,冤枉好人了?!”
安然辗转这么久才给程峻电话,本意就是为了开诚布公把话说清楚,如果连基本的事实都不能谈,那这关系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跟黑奴有什么区别。
她一口气说完,自认坦坦荡荡,就事论事,也没有乱发脾气,但是对面就是没动静。
略微急促的呼吸在无声的黑暗里渐渐沉寂下去,安然发现自己又天真了一回
——程峻怎么会想要沟通?
他只要服从。
果然,她听见对面嘲讽的声音,“十八线当女主,你不是很明白滥用权力的滋味吗?怎么用到那个男人身上就不行了?”
安然双眼紧闭,知道最屈辱的莫过于此。
程峻声音带笑,却是笑她不自量力。
“这么大义凛然,怎么上次没见你为刘遂烟出头?先为他挂我电话,隔了快一个月又为他打我电话,安然,你的清白不多,胆子可不小。”
安然确信自己是完全没有立场和地位跟他谈“沟通”了,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
“你如果非要这么说,那么——”
“宝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
暗夜里一鼓作气的冲动突然被程峻阴森森地打断,像冰凉的蛇腹在背后顺着脊柱游走,安然顿时失声。
她想清楚要离开,却没有想清楚是否能够承受住后果。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那边下旨。
“明天跟杨雪文一块回来,给你请了几天假。”
没等安然反对,对面又说,“别再惹我生气。”
这是变相的警告,安然莫名听懂了言外之意——耐心有限,最后一次。
她没说话,也没挂断,只是重重地,倒在了床榻。
新学期新学年,航大又进来一批生龙活虎精力无限的年轻人,庞枝远每日宿舍食堂教室训练场四点一线,偶尔路过显而易见的青涩新生,没什么情绪的他竟然也有了“人老珠黄”的沧桑之感。
他本就从没跟同龄人一样天真过,加上最近一直在病人和医院间游走,多年前母亲截肢的无力感重新扑面而来。
周五难得的,因为迎新晚会,取消了晚自习。
老人们其实对这种活动兴趣不大,但李浩鹏追妻未竟,禾苗又蝉联主持人宝座,他只好积极捧场,还招呼上庞枝远一块。
罕见的参与一场直接把自己折了进去,庞枝远自然对晚会敬谢不敏,独自一人去上自习,到教室才发现,留下来看书的不算少数。
找到靠窗的座位,庞枝远放下东西,转身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树下拨电话。
漫长的铃声过后,电话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庞枝远淡定地重播了一次。
这次终于被接起。
“干嘛?”庞倩倩语气不忿,上次被她哥扇了一巴掌的气还没解,说记恨也没那么严重,主要是跟庞枝远冷战既可以免去照看老妈的唠叨,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好,只能别别扭扭。
庞枝远在家时她见天不着家,忙着在外打工,庞枝远跟奶茶店老板确认妹妹一直在那工作后也放下心来,与其在外鬼混不如安心赚钱,也好知道金钱的来之不易。
临走前他又去市里找了一次庞倩倩,想跟她好好谈谈,毕竟离家就是一学期,他不希望兄妹之间那点矛盾还留着。
结果赶上高三提前开学,奶茶店生意极好,他等了半天愣是没等出一个空隙,庞倩倩晚上五点下班,他要赶四点的火车,庞枝远最终点了杯奶茶,趁着取奶茶的功夫给了庞倩倩一把钱,捧着杯奶茶走了。
其实那天哥哥等了那么久,庞倩倩也知道,最后看着他提着洗得发白的行李包,明明是个高材生却弄得像民工,她心里也跟塞满了柠檬片似的,酸溜溜。
“在干什么?晚饭吃了没?”见多了病痛无常,庞枝远对亲人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更珍惜,也更思念,语气也就莫名柔和。
其实他一直对妹妹不凶,所以庞倩倩倒没觉得奇怪,“肯定吃了啊。”
乖乖回答了,却又不耐烦似的。
庞枝远想跟妹妹亲近亲近,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捏着叶子不自在地讲,“你跟妈都还好吧?最近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你打电话问她不就知道了!”小孩儿对他不断的废话很无语。
眼见对面越来越不耐烦,庞枝远索性开门见山,“倩倩,哥……那天不该打你,你原谅哥吧?”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对面安静了许久,半晌庞倩倩支支吾吾说:“不是赔过钱了吗……”
庞枝远反应过来,难得笑出声,这小姑娘还是认钱!
哥哥的笑声让庞倩倩更不好意思,“行了行了,一笔勾销吧!”
她倒是爽快。
挂了电话,庞枝远又打给钱月梅,钱月梅照例是那些话来回倒,自己很好,学飞怎么样,苦不苦,不用问家里,安心学就行,等毕业工作了就都好了。
庞枝远照例沉默居多,他没告诉钱月梅自己没被选上,那无异于火上浇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通电话打得庞枝远五味杂陈,他收收心回教室自习,学到九点多又去训练场锻炼一个小时,才回了宿舍。
第二天五点,庞枝远摸索着起床。
李浩鹏昨晚没回来,同样的故事,年年都在上演,庞枝远甚至分神想了一下,他被禾苗甩掉大概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收拾好东西,庞枝远顶着秋日清晨的微光薄雾,偶尔路过同样早起的同学,向校门口的公交站台走去。
六点半,庞枝远掏出钥匙打开生锈的防盗铁门,还没来得及开里面的木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天还算亮,屋里就没开灯,穿着暗灰夹袄的老人喊了一声“小远”,转身回去拎搁在沙发上的包,庞枝远跟在后面立刻接过。
“外婆,都收拾好了吗?好了我们就走吧。”他扶着老人胳膊肘准备出发。
郑训英伸手拦了一下,指了指旁边桌上,“早饭,吃了再走。”
桌上摆着一袋早点,明显是老人早上出门买的,庞枝远都懒得劝她,只是说:“早上要抽血,外婆您等等再吃吧。”
“我知道。”老人对他笑笑,“你吃。”
许是秋天早晨的缘故,屋内显得格外冷清,外婆忍着不适出门买的早饭和安抚的笑容叫庞枝远忍不住心头一酸。
不想叫老太太再浪费心神,庞枝远拿过早餐,站着几口吃完饭团和豆浆。
“慢点儿,时间还早呢。”
灰暗的家里更显得老人脸色灰扑扑的,但她对着庞枝远还是尽量露出笑容。
吃完饭,两人打车来医院。
周六一早的医院依旧不清闲,庞枝远带着郑训英去住院部找到床位,然后自己下楼办入院手续。
住院单和用药单上周末已经开好,说是住院,其实只要过来检查一下身体,打个点滴就行。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点滴,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药”。
郑训英是不愿意接受这些明知徒劳,硬要留命的举措的,苟延残喘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