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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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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生,爱的人都已经离开,早已看淡生死。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害怕死亡的无非不了解死亡罢了,至少,她跟自己的父母,丈夫,女儿,去了同一处。

唯一不舍的,只有安然。

对于安然,老太太五味杂陈。

她这个外孙女长得奇好,命却一般。家庭破裂,父母早亡,独自一人在吃人不眨眼的圈子里闯荡,钱赚了点,饭都不能好好吃,她是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的。

好强能干自然让人欣慰,但真心疼一个人,又巴不得她无风无雨顺顺当当地生活。

当年没能拦住她好好读书,找个安稳单纯的工作,老太太一直是心怀愧疚的。

然而大局已定,好在安然没有长歪。

郑训英没兴趣折腾自己,更不愿拖累孩子,生老病死,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她坦然接受。

所以门诊医生叫她家属进来谈,她直接说老伴孩子都走了,绝症我也不怕,您说。

医生原本犹疑的态度看见她坚定从容的神色,只好如实相告。

说完治疗方案,许是同情老太太孤身一人,医生主动讲我看您资料上是一中老教师,费用方面不用担心,您完全负担得起。

“癌王”让她得了,老太太却面色不改,只微笑点头,收起东西离开。

没有预约进一步检查和下一次治疗,只开了缓解疼痛和辅助消化的药。

中晚期疾病进展迅速,完全放弃治疗的话不用多久就会走到最后,郑训英心中有数,默默盘算,回去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开始一行一行记录。

她其实没什么要交代的,无非是一些密码和财产,集中处理好最后一起交给安然。

能为孙女做的只有这些,除此之外,最多的东西是书。

她又是从来不爱看的。

上上周李青梅妈妈又去医院治疗,庞枝远正好有空,便陪着一起,结果在门诊候诊时看见一个眼熟的老太太从一间诊室出来,庞枝远虽然眼熟,但还没一下子想到郑训英,因为那老太太捂着肚子,腰微弯,形容有些佝偻。

郑训英虽然瘦,但精神矍铄,腰杆子总是很直。

两周前他去看过老太太,那天精神一般,说是熬夜翻译的缘故,庞枝远劝她不要太拼,老太太感叹,逝者如斯夫啊。

结果那老人转过身来,不是外婆是谁!

庞枝远觉得不对劲,他早上才通过电话说下午过去,没听老太太说哪里难受,想起这段时间她状态不对,这里又都是几个紧邻的癌症专家,不由心里一沉。

往门口牌匾看了一眼,低头搜索医生的名字,一溜的肿瘤两个字让他喘不过气。

庞枝远找过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角落椅子上休息,最近疼得有些厉害,她想开点更有效的止疼药。

瞧见那熟悉的身影,郑训英意外又略微惊慌。

小远是当之无愧的好孩子,正因此,她不想叫他担心出力。

老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拖得身边人也不快活。

那天庞枝远默不作声地抽走老太太的病例袋,里面情况进展治疗方法写得清清楚楚,“建议化疗转换治疗,病人未接受,目前行止痛及消化酶药物辅助治疗”

他一字一句看了三遍,在老太太一阵心虚的“小远”声里,原封不动收拾好袋子,蹲下来直视着老太太。

“外婆,以后我陪您治病。”

郑训英当即红了眼眶,但又缓缓地摇头,“好孩子,现在这样就挺好。”

她拒绝得坚定,庞枝远没问为什么,看着老太太捂着肚子的手平静地说:“那我只能告诉然然了。”

就是这一句“告诉然然”,成功把老太太又带回诊室。

化疗方案制定前还需要重新做检查评估,庞枝远没有空,他又不放心,打算找个护工陪同。

郑训英能坐公交就不打车的人,自然不同意,非说自己可以。

两个人在家里僵持半天,庞枝远突然道:“对门沈老师儿子不是说在一附院吗,能不能请他帮忙关照下?”

不论是住院治疗还是排队检查,有个体系内的人在总归不一样。

老沈和她儿子是老太太总挂在嘴边应付庞枝远和安然的,也都见过沈老师来串门,两个人确实关系不错。

但这会儿老太太叹了口气,“老沈儿子移民了,她跟着一块儿去了。”

这件事最后还是听郑训英的,她向来十分有主见,安然这点随她,肯接受治疗也是为了宽宽两个孩子的心,不至于一下子陷入等死的境地,叫他们太绝望。

要是叫然然知道了,就不是一附院化疗这么简单,停下手头工作带她天南海北地看病是毋庸置疑的事。

更别提整日忧心忡忡,被死亡的阴影萦绕在心头,连累孩子的日子也成了活受罪。

郑训英独自去医院做了检查,跟医生确定方案,在庞枝远的要求下把治疗定在周末。

上次分别他特地问老太太拿了钥匙,生怕老人独自在家出什么事。

他不能出校门,很多事情做起来不方便,便托李青梅帮忙物色一个淳朴的做饭阿姨。

母亲住在航大附近这段时间,没少麻烦庞枝远,因此听他说自己的资助人生病,又是孤寡老人,李青梅主动提议有困难自己可以帮忙。

庞枝远也就不跟她客气。

住院两天,周六下午检查结果出来开始打点滴,第二天上午再打一部分即可出院,如此一来,庞枝远便可陪伴她规律化疗。

这时间还是在诊室跟医生尽力争取来的,老太太回心转意接受治疗倒是让那医生挺高兴,毕竟救死扶伤,不愿看人坐以待毙,因此十分好说话。

只可惜对庞枝远态度不好。

“你是她什么人?孙子?”

“是。”

“原来家里有晚辈?我还以为您真绝后了呢。唉,家里人对老人要多点关心啊,不要只顾自己那点事,将来后悔就晚了。”

这医生见老太太总一个人来,难免生了恻隐之心,如今逮着家属,忍不住阴阳怪气。

庞枝远态度乖顺,医生说什么是什么,本来他心里也觉得愧疚,当年自己站在那什么都没说,外婆就看出自己没书读,没饭吃,而他这学期不仅去看得少,而且还没发现外婆生病了,细想起来明明那么明显!

更难的是,这事儿还不知道怎么告诉安然……

倒是郑训英要插嘴解释,庞枝远伸手按住她肩膀制止。

好在那医生看在他让老人回心转意的份上没多苛责,还尽力照顾家属时间安排治疗,生怕他们又不管老太太了似的。

晚上庞枝远陪床,输了半天液老太太陷入昏迷般的睡着了,庞枝远看着洁白被子里的老人,小小一块,像晒干的树叶,一碰就碎,明明站在自己面前说“你一定要读书的“的时候,她还是翠绿饱满,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呢。

第二天依旧是昏睡,但收拾东西出院的时候老太太没忍住吐了一场,庞枝远看得触目惊心。

回家仍觉得难受,又吐了一场,然后便虚弱地躺在床上,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郑训英之前跟庞枝远商量过,为何抗拒治疗,理由之一便是为了那不知多久不知生存质量如何的日子受尽药物折磨,得不偿失。

如今看着原本吃了止疼药还能勉强生活的人,疼痛不仅丝毫没有缓解,反而奄奄一息了,他心中惴惴地。

怀疑自己贸然做出的决定对不对?安然知道会不会怪他?该不该隐瞒安然?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外婆……还能撑多久?

网上的搜索结果和医生的面谈都表示生存期不理想,但郑训英坚持现在不要告诉安然,庞枝远说不告诉她安然一定会生气,老太太只是讲,生老病死最后都要接受的,长痛不如短痛。

况且她还没到不久于人世的时候。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叫上一辈拖累你们,你费心费神已经叫我过意不去了,不要再耽误然然了。”

想起安然和她身边那个男人,庞枝远心绪复杂,她现在有人傍身,还怕被影响吗?

以及,那个人对她真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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