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么?”
他垂下眼:“知道你那时候心软。”
苏冶听了,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倒会替我省事。”
百里月没再答。
苏冶站得久了,脚底有些冷。她把手拢进袖中,语气重新平下来:“后来在雪地里,你拿剑指着我。再后来,你让人坏工坊的炭。今日你被俘,我来见你,不是来问你有没有苦处,也不是来劝你回头。你有你的苦处,我信。但我这边也有许多人要活。”
百里月的目光落在地上。
“我欠百里家。”他说。
“那你去还百里家。”苏冶道,“不必拿我的炉子、别人的命来还。”
这话不重,却很清楚。
百里月闭了闭眼。
他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知道解释无用。最后只低声道:“对不住。”
苏冶看着他。
从前那个小白大约也会这样说话,低低的,短短的,好像多说一个字都费力。可从前她听见这三个字,会觉得他笨拙,会想替他把话接下去。现在她只觉得,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也太轻。
“我收下。”她说,“但不会替你求情。”
百里月点了点头。
他并不意外。
外头有人走近,脚步停在门边。大约是一刻钟快到了。苏冶没有回头,仍看着百里月。
“你还有话要同我说吗?”她问。
百里月沉默很久。
久到苏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后,他动了动被铁链缚住的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截短短的麻绳。那麻绳旧得发灰,末端打着一个小结,绕两圈,再反扣。兵士搜身时大概嫌它无用,便没有拿走。
他把那截麻绳放到地上,往前推了半寸。
“哑沟的门绳。”他说。
苏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拿。
“留着吧。”她道,“你比我更该记得。”
百里月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去。他把那截绳攥进掌心,像攥住一件已经无处可放的旧物。
门外刘舟开口:“时辰到了。”
苏冶应了一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百里月忽然叫了她一声。
“苏冶。”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若那时候,”他声音很低,“我没有走呢?”
苏冶站在门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到仓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想了一会儿。
“那也只是那时候。”
说完,她推门出去。
冷风一下灌进来,又很快被门板挡住。百里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截短绳,许久没有动。
后来百里月被押往后营,单独看守。
李冼没有立刻杀他,也没有用他换什么。百里月是败将,也是北境旧族的人,身上牵着许多账,得等寒关彻底降后再一并审。押走那日,他仍旧没说话,只在经过工坊外时,抬眼看了一眼炉棚。
苏冶没有出去送。
她坐在案前,低头给新收的俘兵匠户登记。写到“百里”两个字时,笔尖顿了顿,墨在纸上晕开一点。她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这一次,笔画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