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诏是在北败后的第五日贴到寒关南门的。
贴诏的人没跑远,被守门军士从茶棚后头揪出来时,怀里还剩七张。纸是好纸,黄绫边,朱印也压得像模像样。若只看外头,足够唬住不识字的百姓和远来的商队。
守门校尉不敢私拆,连人带诏送到中军。
姜玉看完第一遍,冷笑了一声。
萧继云靠在软榻上,脸色不大好,仍伸手要看。侍从犹豫,姜玉把诏书拍到他手里:“看吧,气死了省药。”
“你这人,连省药都算得明白。”萧继云展开纸,读了两行,咳得肩膀发抖,“写得真差。”
诏书上说,李冼冒认旧太子,聚众作乱,挟商贾工匠以敛民财。又说随军工坊强征伤兵,驱残疾之人日夜劳作,所造军械以次充好,高价卖与军中,害死兵丁无数。末尾还列了几条罪名,要诸州拿捕苏氏工坊主事者,封其炉、没其财、散其匠。
苏冶被叫到帐中时,手上还沾着墨。
她看完,没有骂。
“别撕。”她说。
姜玉抬眼:“你还想裱起来?”
“贴出去。”苏冶把诏书放回案上,“贴在工坊门口,旁边贴我们的账。”
帐中几人都看她。
苏冶指了指诏书上“敛财害民”四个字:“他们既然挑工坊说事,就按工坊的规矩回。别写大话,写数。”
刘舟最先明白:“军械账?”
“军械账,工价账,伤兵名册,采购公价,退料记录。”苏冶一项一项数,“还有各营领用签字,坏件复验,战场损耗免扣的军令。凡能抄的抄三份,一份贴寒关,一份送诸州,一份给商路上的会馆。让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萧继云笑了一下:“这比骂回去狠。”
姜玉合上诏书:“做。”
苏冶回到工坊,先让人停了半刻钟的锤。
“不是歇。”她站在木台上,声音不高,却让棚里棚外都听得见,“有人说咱们强征伤兵、克扣工钱、坏铁害人。今日把账摆出来,谁领过钱,谁干过活,谁愿意作证,自己看。账若有错,当场改。若有人借这个闹事,也当场记名。”
王喜搬来三只大箱。
第一只箱里是工价账。从随军工坊立规那日起,每一日每一件活都有记录。磨刃多少文,修甲多少文,补车轴多少文,夜工另加多少,谁因伤只能坐工,谁做半日领半日,都用黑字写着,旁边按着手印。手印有深有浅,有的歪到格子外头,都是当日当人留下的。
第二只箱里是采买账。铁料、炭、木、麻绳、药布、皮革,哪一批从哪个商号来,价钱多少,押运损耗多少,哪一批因料差被退,哪家被罚,哪家补料。杨千把公价牌也取来,挂在木架上,旧牌被风吹得边角起毛,上头的墨却还清楚。
第三只箱最沉。
伤兵名册。
苏冶亲自搬,没搬动,赵大栓过来帮了一把。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她打开锁,取出最上面一本。第一页写着孙小六的名字,后头是营别、伤处、退役日、可做工种、已领工钱、欠款为零。
孙小六站在人群里,脸涨得通红。
“娘子,翻后头。”他小声说。
“就翻这儿。”苏冶说,“你不是人?”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寒关外聚了许多民户和商贩,伪诏一贴,消息散得快。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人只是观望。乱世里官府文书常常比刀还硬,黄纸朱印一出来,普通人先怕三分。
苏冶让人在工坊门口竖了两张长桌。
一张桌上贴伪诏,原样贴,不遮不改。
另一张桌上摆账册,旁边放算盘、朱笔、空白纸。姜玉派来的文吏坐在桌后,刘舟派军士守在两侧,不拦人看,只拦人抢。每看一本,都有人高声念:某年某月某日,补盾三十面,领工钱者谁谁。某营伤兵张满,左臂伤,转做皮绳穿甲,每日十五文,已领至本月初三。某商号送炭三百斤,湿炭五十六斤,罚退二十斤,记入黑牌。
起初没人出声。
后来一个拄拐的老兵挤到前面,指着名册:“念这个。”
文吏看了苏冶一眼。
苏冶点头。
文吏念道:“前锋营邓七,右腿箭伤,不能久站,转入工坊拧甲环,日工十八文,夜工另计四文。已领钱三百二十四文,米二斗,棉袜一双。”
老兵把裤腿撩起来,露出伤处:“我就是邓七。谁说强征?我不干这活,回去喝西北风?你们问问,这寒关谁白给我饭吃?”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
又有一个年轻兵丁挤出来,手里举着断刀:“这刀是我在黑水沟打坏的。工坊没让我赔,还给我换了新的。诏书上说高价卖与军中,钱从我手里过了吗?没有。军械账在这儿,领用签是我们校尉按的。”
校尉被点了名,脸上不大自在,却还是走出来按住刀柄:“是我签的。若账不对,拿我问。”
人群开始动了。
有人要看自家男人的名字,有人问伤兵能不能也登记,有商贩挤到采买账前核对公价。一个卖麻绳的掌柜看见自家商号被记了两回“足斤”,当场松了口气,又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喊道:“我家的绳没短过秤!”
杨千冷冷道:“下回短了照罚。”
掌柜闭嘴。
下午,诸州派来的吏员也到了。他们原本是来探诏书真假,见工坊门前挤满人,反倒不好摆架子。姜玉没有请他们入帐喝茶,只让人给每人发一份抄账目录。
目录很厚。
一名吏员翻了几页,皱眉道:“苏娘子,这些细账寻常百姓未必看得懂。”
苏冶正把一张新纸压平,闻言道:“所以让你们念。”
那吏员怔住。
“诸州不是说愿助旧太子清乱吗?”苏冶抬头看他,“清乱不止拿刀。有人拿假诏骗百姓,你们这些吃官饭、识官字的人,不该出来把账念明白?”
吏员脸一阵红一阵白。
姜玉站在不远处,淡淡补了一句:“念错一项,回去重抄十遍。”
于是寒关南门外,从午后到入夜,一直有人念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