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嗓子哑了就换人,茶水由市集茶棚送来,按公价记账。伪诏上的每一条罪名,都被账册拆开。说工坊敛财,便列出采买与发工钱的进出,连回炉废料折价都写明。说伤兵受虐,便翻伤兵名册,名册上有领钱、有转工、有回乡路费,还有因伤重不能做工而领养济米的人。说军械害人,便把坏件复验册摆出来,哪一批刀因司徒旧供料夹砂断裂,哪一批车轴因北边旧仓换木而报废,都有签字和日期。
苏冶没有站在最前头说漂亮话。
她坐在桌边,改错字,补漏项,给找来认账的人按手印。有人问她:“娘子,你不怕他们真来封炉?”
苏冶吹了吹纸上的墨:“怕啊。”
那人愣了愣。
“所以账要清。”她说,“炉子能被封,账封不住。谁拿了钱,谁少了钱,谁因这口饭活下来,写在纸上,别人就不能随便替你说没有。”
入夜后,李冼从前营回来。
他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正听见一个小吏念孙小六那一页。孙小六把脸转到一边,假装自己在磨刀。赵大栓在旁边嘀咕:“出息,念个名字还臊。”
“念你你不臊?”
“老子凭手艺吃饭,臊什么。”
苏冶抬头看见李冼,朝他招手:“来,签字。”
周围一圈人同时安静。
李冼走过去:“又签什么?”
“回告。”苏冶把写好的文书推给他,“不是檄文,不骂人。只写三件事:工坊账册公开,诸州可查。军中工价照章发放,拖欠可告。伤兵名册入军府,不得私遣私卖。你签,姜玉盖印,刘舟附军械验章。”
李冼看完,问:“你不署名?”
“署。”苏冶指了指末尾,“苏氏工坊主事苏冶,愿以账对账。”
李冼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他们会继续咬你。”
“咬我也得先认字。”
他笑了,很轻。
笔递到他手里。李冼写下名字,姜玉随后盖印。刘舟取来军械验章,压在旁边。三枚印不一样,落在同一张纸上,倒比那张黄绫伪诏更有分量。
第二日,抄件沿三条路送出寒关。
一路往南境诸州,一路往北境新降城寨,一路随商队去各处会馆。每份抄件后头都附了摘账,数字密密麻麻,不好看,却难改。伪诏也被一并抄上,前后对照,任人看。
三日后,第一批回信到了。
有州府说愿派吏核账,有商会说照公价供料,有几个旧工匠头子联名请入册。也有官员写信绕来绕去,说工匠名册恐生事端,伤兵养济恐耗钱粮。姜玉看完,把那些信压在最底下,只批了四个字:列账再议。
苏冶这边更忙。
工坊门口多了许多人,伤兵、流民、匠户、学徒,还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有人真会手艺,有人只想找口饭。王喜忙得嗓子冒烟,杨千的算盘珠子一整日没停,来人聪跑断了鞋带,拿麻绳随便一系又继续跑。
孙小六坐在登记桌后,问一个新来的瘦小少年:“会什么?”
少年怯怯道:“会拉风箱。”
赵大栓在后头吼:“拉风箱也算会!写上!”
少年吓得一抖。
孙小六瞪了赵大栓一眼,在册上写下:可学炉前杂工,先试三日,日饭一餐半,满三日按短工给钱。
苏冶从旁边走过,停下看了一眼。
“饭两餐。”她说,“半大小子,一餐半扛不住。”
杨千在远处抬头:“账上要多支。”
“记我工坊预支,后头从成品账里平。”
杨千低头记下,没有多问。
寒关的风仍冷,伪诏被贴在木板上,边角卷起,朱印在风沙里暗了些。旁边新贴的回告却一日比一日多,底下还钉着一块木牌,写着今日工价、米价、炭价和可领活计。
有人仍会怕黄纸朱印。
但也有人开始学着看黑字白账。
苏冶夜里收账时,发现伤兵名册又添了二十七个名字。她把册页压平,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李冼站在灯外,身上带着夜寒。
“累?”他问。
“废话。”
他把一包热栗子放到桌上。
苏冶看了一眼:“哪来的?”
“按公价买的。”
“谁记账?”
“我自己记。”
苏冶终于笑了,把栗子拨到一边,先在账册末尾补了一行:九月初六,夜食栗一包,李冼自付。
李冼看着她写完,摇头道:“苏娘子,你这账迟早要逼死半个朝廷。”
“那就让他们先学会算账。”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短短亮起。
外头还有人在排队登记,木牌被风吹得轻响。伪诏没有撕,仍挂在那里。它像一张摆错地方的旧账,被旁边越来越厚的新账压着,没人再只看它一眼就跪下去。
苏冶合上册子,锁进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