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诏贴到北路第三日，来投的人先到了。
头一拨是五个铁匠，背着半旧的铁锤和皮围裙，推一辆坏了轮毂的小车。车上没有多少家当，只有两袋炭末、三把钳子、一个缺口风箱，风箱皮裂了，用麻布缠得一层一层。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进营门时不敢抬眼，只把官府旧给的匠牌捧在手里。
守门军士不收，叫他们去流民棚。
老头急了，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们会打铁，不白吃粮。”
苏冶正在验一批马掌。那批马掌孔距不齐，刘舟手下的军吏拿尺一量，差半指也照样往不合格的筐里丢。她听见门口吵嚷，放下铁尺过去，先看车，再看人。
皮围裙有火星烧出的洞，锤柄握出来的油光不是一日两日能有的。她把老头手里的匠牌接过来，牌子边缘磨得发亮，上头刻着范阳府官作坊旧号，后头又添了一道司徒朝廷的押记。
“你们从范阳来的？”
老头点头：“城破前逃出来的。官坊散了，北境兵来要人，司徒的人也来要人，谁拿刀我们就给谁干，干完不给粮。后来听说南军这里按件给钱，伤兵也能学活，便一路跟着车辙找来。”
旁边有个年轻些的木匠接话，声音哑得厉害：“不光我们，后头还有人。补车的、烧炭的、会箍桶的，还有几个女人会缝甲衬。路上饿死两个，剩下的慢，明后日能到。”
苏冶看了守门军士一眼。
军士忙道：“苏娘子，不是不让进，是今日已经收了三十七口，流民棚那边米又告急。刘主事说营中不可乱。”
“不乱。”苏冶把匠牌还给老头，“先不进主坊。王喜！”
王喜从料棚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只刚拆下来的车轴套：“在呢。”
“东边废马棚空着几间？”
“棚顶漏，墙还在，收拾收拾能用三间。再往后是草料场，地硬，能搭炉，但烟会往营里走。”
“烟囱朝河沟。先搭小棚，不许开大炉。来人聪，带他们去登记，姓名、年纪、家口、会什么活、带了什么工具，一项不落。匠牌照抄，不收走。杨千，把今日多出来的废铁和炭料单独立一页账，别混进军械账。”
来人聪应得快，转头便去找笔。杨千皱眉：“粮从哪出？”
这话问得实在。旁边几个投来的匠人都不敢吭声。
苏冶捏了捏那只不合格的马掌，铁边凉硬，孔却歪着。她把马掌丢进废料筐：“先按试工口粮给三日。三日内能修工具、补马掌、削车楔的，转计件。不能干活又没有家口牵连的，送流民棚，按军府规矩分派。小孩另记，十二岁以上愿学的入学徒册，十二岁以下不进炉棚。”
老铁匠愣了一下：“学徒也给粮？”
“给半口，干杂活另算。不是白学。”
“那我们这些老的……”
“成匠有成匠价。”苏冶看他，“但丑话先说在前头。这里不是来一个就算一个师傅。先试活，能做什么按什么给。偷料、私卖军器、拿学徒当奴使，一次逐出，重的送刘主事军法处置。”
老头把背弯下去，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抱拳：“能有活做就成。”
人是这样开了口子进来的。
到傍晚，第二拨流民到了。比先前更多，有推独轮车的，有背孩子的，有两个老人抬着一只铜锅。那铜锅底破了大洞，不知还抬来做什么。孩子们看见营外市棚下有人煮粥，眼睛发直，手却被大人死死攥着。
伪诏上说李冼聚匠敛财，逼民造兵，害得百姓无生路。可这些人看过贴在县门上的纸，还是从北边、从废城、从被抽空的官坊里走来。因为诏书会说话，锅不会。没米就是没米，锤子砸一日不给粮就是不给粮，伤了手还被踢出官坊也不是一句忠逆能遮过去的。
苏冶没有工夫感慨。
她从午后站到天黑，脚底像踩在碎炭上。登记册摊了三张桌子，杨千带着两个识字的伤兵记名，来人聪跑得满头汗，王喜领人在东马棚拆旧栏杆。赵大栓本来在主坊磨刀，见新来的铁匠往料堆那边张望，立刻把人挡住，脸比炉灰还黑。
“还没验活，谁许你摸料？”
对方也不是好脾气，手往锤柄上一按：“我们打铁时你还不知在哪磨牙。”
赵大栓冷笑：“到这里先按这里的规矩。你就是给天王老子打过刀，没登记也不准碰军料。”
眼看两边要顶起来，孙小六拄着木拐从旁边过来，用拐头敲了一下料筐：“吵什么？苏娘子说了，旧料归旧料，新料归新料。新来的要试活，先去补锅、打铆钉。主坊刀矛少一个眼儿，你们赔得起？”
新来的看他一条腿还绑着夹板，气势先短了半截。
赵大栓瞥他：“你倒会传话。”
孙小六哼道：“我又不聋。”
苏冶隔着一排木桩听见，没过去。规矩要有人替她骂出来才算站得住。她若事事亲自压，压到最后还是靠她一个人。赵大栓脾气硬，孙小六嘴碎，却正好能把旧军户和伤兵那口不服拦在分寸里。
入夜后，东马棚点起三盏油灯。王喜拿炭条在木板上画线，把新坊分成三块：一块修车马器，一块补民用铁器，一块试学徒手。主坊仍归军械，未验明的人不得进。每件活挂木牌，木牌上写工序、料数、交验人。
“再分下去，人手不够。”王喜说，“我这边缺会看火的，缺会配料的，也缺能管人的。”
“所以要学徒制。”苏冶揉了揉手腕，把另一张纸压在木板上，“成匠带两个学徒，不许超过三个。头三月只许拉风箱、搬料、磨边、认器形，不许独自上砧。学徒吃半口粮，做出合格小件按三成工价给。师傅拿一成教工钱，但学徒出了废件，师傅同赔一半料钱。”
王喜眼皮一跳：“赔料钱？师傅怕是不愿收。”
“愿收的才是真教。不愿收的，说明只想要白使唤的人。”
来人聪在一旁叹气：“这话好听，可账不好算。”
杨千抬头看他：“账本又不是你写。”
“我跑腿也费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