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水?!”
张炳对此始料未及,惊愕之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内监磕磕巴巴:“澧…澧水河边发现了他的衣物鞋履,还有一封认罪书,人定是投河无疑了!”
认罪?这二字一出,张炳感觉脑子更加混沌。
嘉承帝压下眉头:“尸首呢?”
内监行一礼:“回陛下,正打捞呢。”
“遗物在哪?朕要看。”
内监从袖中取出认罪书,递到嘉承帝手里。他展开瞧了,眉头渐渐皱紧。张炳瘫坐在地上,看着嘉承帝的脸色,越看越觉得非同寻常——为什么主子脸上会有一闪而过的惶然?
嘉承帝合上纸页,斜斜瞧了张炳一眼。
“落霞坳的凶案,季仲认下了。”
张炳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却隐隐仍在。他道这是后话,此刻不宜纠结,于是嚎啕大哭,拼命磕头:“求主子为奴婢做主!”
“既然凶徒认罪自尽,便不必再查,可以结案了。”嘉承帝收回目光,把认罪书递向灯烛,语重心长,“但是你张炳私修兽园,惹得朝野非议,还是得罚俸一年;平日没事就在宅里住着,别到处招摇……厂督的位置你坐着,这些时日也不用操心,朕会命北镇抚司协理东厂问刑之事。”
张炳大惊:“陛下!”
嘉承帝手一停,垂眸睨过来,张炳登时汗如雨下:“谢陛下,谢陛下恩!”
他伏在地上,不敢再抬头,自然也看不见皇帝的神色。火焰舔上纸页发出噼啪声响,嘉承帝再开口,声音里藏着危险:“这封认罪书,你看过吗?”
站在后头的内监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他揣摩着这话的意思,十分惶恐:“回陛下,奴婢没看过,半个字都没瞧见。”
皇帝目不斜视:“来人。”
禁卫推门入内,身上甲胄晃眼,看得那内监一阵腿软,下一瞬,就听见皇帝毫无波澜地吐出一个字。
“杀。”
内监浑身抖若筛糠,软绵绵的身体被架起往外拖。他绝望之下声音变调:“陛下!奴婢冤枉!奴婢当真没看,当真没看啊!”
他蹬踹的腿脚在地上留下一串拖痕,哭叫声渐渐远去,张炳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认罪书即将燃尽,嘉承帝抬了抬手指:“张炳,朕不希望,这宫里还有见过这封认罪书的眼睛…明白吗?”
张炳如蒙大赦:“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他磕了几个头,飞快爬起躲了出去。
灰烬扑簌簌地落下来,嘉承帝松手,那余下的一点焦黄的纸片歪斜地落在烛台的边角,最后的两个字也渐渐被火焰吞噬。
皇女。
毓庆殿,偏殿。
李月惭靠着墙根坐着。她一夜没睡,眼下发青,可见骨节的手背搭在身侧的碎瓷片上。
昨日,偏殿被送过两回药,她谢恩收下,却一口没喝。
殿里没有点灯,她浑浑噩噩,觉得自己正在发疯的边缘。忽然,门开了,一道刺眼的光刺进来,李月惭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
“阿惭。”
听见呼唤,李月惭慢慢放下手掌,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顾重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蹲下身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李月惭像没有感情的木偶,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顾重晋心疼不已:“就为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你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李月惭的睫毛动了动,想说话,却累极了,闭了嘴。
他从李月惭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叹了口气:“我来看看你,也要告诉你,凶徒已经找到,父皇结案了。”
李月惭终于活过来:“…这才一日,就找到了?”她挣开顾重晋的怀抱,回握住他的胳膊,“是谁?”
“季仲。”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季仲。”顾重晋重复道,“他已写下认罪书,在澧水河边畏罪投水了。”
李月惭脑袋嗡嗡,一时没回过神来。季仲,认罪?投水?!怎么可能?即便落霞坳的凶案是他的手笔,“畏罪投水”四个字却绝和他搭不上边,更遑论季仲昨日亲送她到毓庆殿,分明没有半分悔罪之意。
昨日,昨日。李月惭想到昨日,季仲看向她时带着诡谲的笑,说出的话也意味深长。
大人等着瞧,很快,您就都会明白了。
她忽地被风吹醒了。
季仲没死,季仲一定没死,他一定在算什么…可他在算什么?
李月惭推了顾重晋一把,爬起来:“我要去看看。”
“你别去……阿惭!”
顾重晋想去抓她,却抓了空,李月惭不知哪来的力气,跑得飞快,一眨眼便不见人影了。
寒风凛冽的澧水河边不同于往日的冷清,尖叫哭喊声直往云里钻。
李月惭跑得双腿酸软,四肢再使不上力气,于是卸力往地上一蹲。她抚着刺痛的胸口,抬眼看去——番役乌压压地聚在岸边,宫婢、内侍仓皇地逃窜着,却无一例外被擒住,捆住手脚,像牲畜一样提走。
牲畜。这个词让她遍体生寒,瑟瑟发抖。
一道尖利哭声刺痛耳朵:“我没看,我真的没看!”
李月惭看去,一个发髻凌乱的宫婢沿着河岸奋力逃着,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番役。涕泗横流之际她瞧见了李月惭,像看见了最后的希望:“大人,大人救救奴婢,奴婢没碰过那认罪书,奴婢——”
刀尖刺破皮肉,话音戛然而止。温热的血溅进李月惭眼中,她低头抹去血色,再抬眼,宫婢的身躯已经砸在地上,只有那双圆瞪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李月惭。
“阿惭!”
顾重晋匆匆追来,扶住她,对着番役喝道:“提远了杀!惊扰太子少傅,谁给你们的胆子!”
李月惭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爬向那具尸体,摸到那毫无温度的手臂。她颤抖着问:“怎么回事?”
“这是父皇的命令,凡是见过季仲认罪书的人今日必得交由厂狱处置。”
李月惭给尸体阖上眼:“……那就是,都杀了?”
顾重晋不语。
她双目发红:“怎么突然成了这样?昨日,张炳的兽园分明已经被陛下知晓了,只待一搜便可见黑白!”
顾重晋道:“张炳今早面圣,呈递了季仲调用库房药物的记录,还称季仲买通了他园中下人,企图嫁祸于他;此事本来尚待分辩,父皇正欲传召,季仲就已投水认罪了。”
李月惭眨了眨眼。
意思是,是因季仲投水才坐实了罪名。他预料到了张炳会用他替罪,他是算好的?他如何能算到?除非暴露张炳的兽园就是他有意走的一步棋,他刻意暴露异心,就是要让张炳弃他。
李月惭越想越头疼。她直觉季仲一定没死,却想不通他要做什么;季仲既然预料到这一切,昨日见她便不会没有原因。她回想那最后一次相见,企图发现蛛丝马迹。
忽然,她浑身一阵战栗。
她想起那句话。
圣旨是个好饵料,撒进池里,谁先咬钩,谁就是她要找的那条鱼。
他在下饵?
李月惭回身扑到顾重晋面前:“季仲身死,陛下下旨处理掉这批宫人后,宫里有什么异动吗?”
顾重晋有些不解,于是挥手叫来随行的奴婢。那奴婢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回大人的话,内廷有事儿要处置,这宫里宫外自然是要戒严的,也就没什么异动了。”
“没有?”李月惭皱了皱眉,后又捕捉到“戒严”两个字,“宫门也戒严了?”
奴婢回道:“那是自然。瞧着是出了大事,宫里自然得锁着消息;现下进出都得盘问得清清楚楚,除非急上了天,否则哪里出得了宫门呢?”
是了,是了。李月惭感觉摸到了边,连忙追问:“那可有出了宫的?看守如此之严,有那么一两个出去的自然也不为着鸡毛蒜皮的事,你们定然都清楚。”
那奴婢被难住了,噎了半晌,却见一个小内监凑上来,趴到他耳边说了什么,令他豁然开朗:“大人,璘娘娘那头今日叫筠湘姑姑去了他坦,实则是二殿下近来身子不爽利,叫太医出宫去给二殿下请平安脉的。”
廖菘?
李月惭来不及想太多,拔腿奔向了凤禧宫的方向。
“娘娘也不必太忧心了。奴婢瞧着陛下这是有灭口的意思,未必就要彻查清算。”
月洞殿里的熏香灭了,筠湘看着廖菘在珠帘后来回踱步,出声宽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