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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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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宪弹了弹扳指:“华阆台的事才过去几天,司礼监就忘了教训?张炳死了,民怨好不容易压下去,你要在这个时候给陛下找麻烦,别拉着我一起。”

孙德忠对他吹胡子瞪眼,蒋文宪悠悠站起:“这十三人要移审,北镇抚司今天就提人。届时陛下有旨,咱们自然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他说罢抬脚便走,留孙德忠一人在堂上,气得脸都变了形:“蒋文宪。”

“蒋文宪!”

蒋文宪不回头,孙德忠追到门口,气喘不止。他心中怨气还没压下,一内监巴巴地捧过一本奏书:“干爹,这是礼部文选清吏司卫大人在会极门递上的。”

孙德忠扯过奏书,一脚踹在内监大腿上:“滚!”

小内监依言连滚带爬地扑到一边。孙德忠打开奏书,才看了两行,瞳孔骤缩,于是又道:“回来!”

小内监乖乖爬回来。孙德忠问:“真是卫陵递的?”

“不敢诓骗干爹。”

孙德忠越往下看脸色越凝重。他读得心惊不已,心道怪不得卫陵这封奏书要在会极门直递。

其书以“为陈明贵妃灭口屠村事,伏乞圣裁”开头,以“二皇子非皇室血脉,若使奸谋得逞,社稷将倾”结尾。其间洋洋洒洒千字,皆述其为云和村遗孤,痛斥贵妃欺君害民大罪。

孙德忠合上奏书,木然面对灰蒙蒙的天地,感到一阵眩晕。

换巢谣、十三婢女、卫陵……这些人,都疯了不成?

小内监弱声道:“卫大人在会极门递奏书,是越过通政司直递御前之意。干爹,这奏书…要扣吗?”

当然要扣!孙德忠咬着牙想。二皇子的位置容不得半点闪失,如若未来太子即位,他们这些人怎能不被清算?

十三侍婢虽然移交北镇抚司,但并非没有法子让她们闭嘴;然而这个卫陵,着实有些麻烦。今日扣他奏书,明日他就能告上金銮殿……除非,有法子能先给他定罪。

对,定罪。

想到这,孙德忠隐隐得意起来。

皇帝最重体面,这些人的举动,是公然打内廷的脸面。贵妃或许因此被疑,然这些人在陛下眼里,又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他又摊开奏书,细细读来,这一细看,竟发觉奏书中提及了那敲登闻鼓的婢女。

叛贼廖桢屯粮藏兵之庄,与上游元家庄共用一渠,两家相交甚密。今闻元家旧主受贵妃所托处置其婢,臣不敢妄断,但以为,此或为两家共渠之始。

孙德忠把这段话看了两三遍,转而敲了敲小内监的脑袋:“卫陵在吏部任职,查处涉宫变的廖家庄子非他本职,他怎么会对庄子如此清楚,连廖、元两家共用一渠都知道?”

小内监猜不透关窍。

“他定然去过。”孙德忠意味深长,“去查查,卫大人莫名去了那罪臣的庄子,是干什么去了。”

十三名婢女被提回诏狱后再无讯息,然而换巢谣在前,状告在后,京都内外对皇家换子一事难免生出流言。宫外沸反盈天,宫内却缄默不言,凤禧宫与乾清宫极为默契地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嘉承帝照常三日一朝,臣子照常进言献策,也无人敢轻易言及此事。

朝会上,张廿频频侧目看向卫陵的方向。

他站得笔直,神色坦然,不似是有事要奏的模样。

张廿心里打鼓。孙德忠提前与他的交代,莫非是错了?

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跨了一步出来,对上首躬身:“陛下,臣心中有一事,须得令陛下知晓,否则臣心不安。”

“说。”

“禀陛下。百官宴上廖贼谋反,曾欲当殿斩杀少傅大人;吏部卫陵出手相助时示其手中折扇为暗器。”他有意一顿,“臣查得,此扇并非凡品,名为‘骨里针’,乃是出自曾任西北总督的廖承望之手。”

廖承望这个名字令在场众人都呼吸一滞。无人出声,都在默默等着嘉承帝的反应。

“廖承望常年钻研于此,其所造械物,只会赠于亲信将佐,可卫陵手中却有其亲造暗器,此为一。”张廿道,

“其二,卫陵曾以清查逆产之名前往廖家田庄,五军都督府官差认出,他身侧随行之人眉眼,身形均与廖承望相像。”

嘉承帝皱了皱眉。

“陛下。”张廿跪下,“廖承望此人有通敌之嫌,即使没有,也是此人疏漏导致十七年前西岚侵入,大邺内外皆乱,先帝郁郁而终。陛下仁慈,留他性命,可此人却在其子叛乱之时现身京都,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卫陵立于百官之中,扬声问道:“张大人的意思,是以为卫某与廖老大人,都与百官宴的反案有关?”

“张某不敢妄断。”张廿回道,“只是西岚战事在即,不得慎之又慎。若廖承望当真有叛逆之举,其十七年前所为便该重新清算。至于卫陵与其关联,请陛下一并查问。”

卫陵缓缓从人群中走出:“请陛下明察。事物有相似,仅凭一面之词,何足断案?百官宴当天,臣始终坐于殿上,即便发案后离殿,一举一动也皆有人证。在场诸位皆是见证,宴席途中,卫某绝无机会与逆贼勾结。”

“宴席途中没有机会,那宴席前后呢?”张廿微微侧头,“卫大人,廖桢发案之时廖承望可在京都?你与廖承望有何关联,与廖桢又有何关联?”

他这话问得毫不客气,几乎将结论钉死。众人屏息凝神,听得卫陵笑了一声。

“宴席前后?”他慢慢说,“张大人,宴席前后是什么意思?”

张廿想也没想:“廖桢所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如何布置城外的兵马,宫宴当天如何与城外互通有无,逼宫时如何击溃大内守军,若无人与他里应外合,为何他如此顺利就攻破了东华门?”

嘉承帝眉心一跳:“张廿!够了。”

张廿闻声一抖,低头不再言语。殿上沉寂了许久,卫陵动了;他躬身行了一礼:“陛下,张廿所言毫无根据。臣入朝以来观其所为,觉其不理政事,却擅攻讦,未免有为一己私利排除异己之嫌;若无同党,何来异己?请陛下明察,以肃朝廷不正之风。”

“胡说!”

张廿急得险些咬了舌头。费如通后皇帝最恨结党,卫陵却想给他扣上这样一顶帽子?他顿时管不了那么多,踉跄爬起,指向卫陵:“好一个卫居远!构陷清白之人你该当何罪!”

“这话恐怕不该由张大人说。”卫陵侧目,“张大人,构陷清白之人,你该当何罪?”

“构陷?”张廿冷笑,“是不是构陷自有陛下明断!反倒是你,不敢直言你与叛贼关联,想要攀咬我!”

卫陵收回目光:“我方才已经直言。百官宴当日我所为皆有人证,谋逆是无稽之谈。”

“你还是不敢直言。试问宴席前后,你所为又是如何?”

他从善如流答道:“如你方才所言,廖桢是在廖家庄上屯粮藏兵,与我何干?他需与城外伏兵互通有无,可我在宫内从未离开,此事又与我何干?”

“你还有一项没说!”张廿像抓住了猎物般兴奋,“卫陵,你为何独独对东华门溃败闭口不提?”

这话一说完,卫陵默默垂下了脑袋。他看上去心虚又惊恐,没人瞧得见他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嘉承帝隐隐察觉到不对。方才争吵,看似是张廿在逼问卫陵,可卫陵却一步步将东华门三个字拉扯出来。

嘉承帝的眸光渐渐暗。

无论卫陵是否无心,东华门被破绝不能继续查下去,否则宫内两千守兵被调去黑风口伏杀的事便必会暴露!

他想阻止这场争吵,却没有合适的时机;现下正要开口,张廿却已带着喜色转身跪下:“陛下,东华门被破必有蹊跷,臣恳请陛下追查!”

嘉承帝愣住,想说的话生生哽在喉咙里。

卫陵见状,抬起头来,似是无奈开口道:“臣本不欲于大战在即之时再起争端,谁料张廿再三攀咬,辱没臣之清白。臣恳请陛下追查,还臣清白。”

上首,嘉承帝握着扶手,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骑虎难下,盯着卫陵,咬着牙吐出那个字。

“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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