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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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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承十七年,庆王世子杀东厂提督张炳于京郊高密店;事毕,自缚入宫,陈其罪。天子震怒,削其职衔,幽于京都贤良寺。

卫陵在手札上添上这一段,思索良久,还是搁笔。春寒料峭,他坐在茶楼的窗口,清冷的风割着他的脸颊。

墨干透,他合上手札,抬眼望出去。这是离峥园最近的茶楼,只要登高些,就能看见峥园的檐瓦。

他的思绪飘出去很远。

听闻张炳是被野兽撕咬而死,死状比陈穹嘉还惨烈数倍。魏羿此举是已入穷途,舍身为陈穹嘉讨命;自此真相大白,逝者得以安息,内廷的威严却被挑战和践踏。

嘉承帝之所以没有让魏羿下狱,是因为西北的战事还须庆王领兵御敌;可将他关入叛贼廖桢所居的贤良寺,皇帝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叛逆之罪,庆王甚至不宜以军功换子。

卫陵收回目光,手指搭在手札封面轻轻摩挲。

季仲投水,生死不明,张炳随后丧命;司礼监大衰,意味着贵妃恐怕要再断一臂。此后朝中风向或许会变,但贵妃的要害在于二皇子,若二皇子无事,根本就在,不必经年,新的张炳就会冒出头来。

可李月惭、魏羿接连被囚,庆王将要离京,内阁□□中求自保……如此,新的转机在哪里?

茶凉透,卫陵收了手札,起身下楼。

路上风寒,他的血却被寸寸烧热。局面僵持,二皇子失圣心就差一步,这是转机,是他隐忍两世才盼来的转机!云和村大疫的真相或许会像张炳的尸体一样被血淋淋地撕开,他可以,他终于可以为亲人昭雪。

他也可以救下李月惭。

想到这,他的心又逐渐被怯意占据。若如他所想,李月惭的身份被揭开,自然也不必陷入生死不明的境地;可他就要走向一条与李月惭背道而驰的路,将她推远。

他不禁去想,李月惭、魏羿,甚至是温煦,他们为什么能抛却一切选择搏杀?

他想不通。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峥园门口。李月惭曾说过他到峥园无需名帖,不知是否还算数。

然已走到此处,何妨一赌?

他转了方向,向那扇高大的门走去。

他是懦夫,他想不通为何搏杀,但他要做他该做的事情。

卫陵心想。

他要让李月惭活下去。

贤良寺后山,草木荒芜。

魏羿的华服美饰被尽数剥去,他素发盖着单薄的道袍,走在凛冽的风里。

雨后的小路泥泞不堪,魏羿拖着沉重的身子,每走一步,就深陷一步。

住持在前为他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数十步,魏羿像是受到某种指引,抬头向前看去,在那枯枝掩映之中,坐落着一座无名殿宇。

他心如死灰,神思却被这大殿牢牢拴住,于是停下问道:“贤良寺后山不是静室僧房么?佛堂大殿建立在这,能有香火?”

住持微微一顿,转过身:“世子,前殿的金身,可坐不住这尊菩萨。”

魏羿有些意外,随后眼中溢出三分轻蔑:“什么神仙,敢说如此轻狂的话?”

住持微笑着,话却不说透:“这尊菩萨,是从人间杀出来的……世子若有兴趣,不妨猜上一猜。”

魏羿此刻疲惫不已,无心去琢磨住持话中的深意。他看向那殿宇:“供在无名殿宇里的凶神,受供却不挂匾……莫非,是个逆贼?”

住持笑而不语,似是默认,魏羿见状,心底竟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哈,贼!他也是个贼!这定然是天意,他应当进殿去,为这尊凶神烧一炷香——他魏羿活在这个世道,注定为贼!

“此殿应名‘承晷殿’,殿内供奉承晷神君的神像。”住持说,“承晷神君的凡俗名字,叫作吕渺。世子听过吗?”

魏羿摇了摇头。

“千年前,危康被乞颜灭国,康朝臣子携宗室子南逃,建国南康。南康皇室有‘内八柱’,便如今之司礼监,残暴无道,致使叛乱、民怨无数。”

“乱世。”住持叹道。他转过身,看着无匾的承晷殿,“吕渺布衣之身,揭竿而起,创立天平道,覆南康,退乞颜,入主河洛。”

魏羿听得晃神,回过神来后了然地笑了:“如此说来便是不敢供叛贼于前殿,住持何须以金身遮掩?”

住持作揖:“世子这话有怨。”

“我亦是有罪之人,何苦怨哉?”

住持久久无言,穿林而过的风撩动袈裟,魏羿听见他苍老而浑厚的声音。

“世子可知,吕渺虽入主河洛,最终却并未称帝?”

魏羿并不意外:“若是称帝,正史至少有载。”

“吕渺虽未称帝,然无名之人所撰《遗录》中称其为‘散君’;千百年来,无数皇朝视其为洪水猛兽,可供奉她的庙宇依旧流传至今,正是因为,她在世人心中种下了‘天平’二字。”

“吕渺有一剑,名为‘光阴’。”住持一字一顿,“光阴剑,可斩世间一切不平之事。”

魏羿怔愣在瑟瑟风中。

他这才明白住持的点拨之意。所谓‘天平’,便是想告诉他,世间公理仍存;可越是这么说,他心中怨愤越是难平。若光阴剑真可斩一切不平之事,陈穹嘉为何会死,他又为何以戴罪之身幽居此处?

他看着那无名殿宇,愈发觉得其面目可憎。他已经落到这个境地,无可转圜,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苍天无眼,神佛无眼;他宁求一死,不愿再浑浑噩噩,自欺欺人。

次日一早,登闻鼓院前,一名女子名为玉蕖,声称其为凤禧宫旧婢,携余下十二旧婢状告贵妃偷换皇子,残害证人。

十三名婢女被押入厂狱,几乎同时,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卫陵在会极门下呈递奏书。

“蒋缇帅。”

东厂内堂,孙德忠的眉毛抽动着,他指着门上那块匾,尖声道:“您看看清楚!‘朝廷心腹’的匾额,挂在东厂的堂上;你在这说三道四,未免太没个规矩了。”

“规矩。”蒋文宪咬着这两个字。他掠过孙德忠,自顾自在圈椅坐下,“东厂无主,陛下已经命北镇抚司协理东厂刑狱之事,这就是规矩。”

他翘起腿:“反倒是你,孙德忠。你是打量着没了张炳,这个位置就轮到你了?一个秉笔太监,不去御前侍奉笔墨,到这来干预刑名。你是什么身份?什么规矩?”

孙德忠憋红了脸,凑近几步:“那十三奴婢你带不走!”

“你不行。”

“东厂抓的人,没有北司的印就出不了这道门。”他玩味地看着孙德忠,“但是我可以。”

孙德忠哑口无言。他心中懊恼,若是没有北司干预,随便寻个理由将那十三个女人杀了便可;谁知现下非但杀不了,还撞上个头铁的蒋文宪。

他破罐子破摔:“蒋文宪,你仔细想想,为什么陛下明知此事该锦衣卫受理,却命东厂的番役先去拿了人?”

蒋文宪转着扳指,垂眸不语。

“因为这是内事!”孙德忠冲到他面前,“不是内事,是天大的内事!换子,这两个字你敢听吗?这些奴婢了在厂狱是最好的,这也是陛下的意思;若是再折腾下去,翻起的风浪谁压得下去?”

蒋文宪关注点清奇:“你从哪看出这是陛下的意思?”

“东厂先你们一步拿了人,还不能算?”

“陛下可没明说。”蒋文宪抬眉,“说不定是你自己想灭口而已。”

“什么都要陛下明说,要你我何用?”

“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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