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可更改的事实面前,再苦苦坚持也于事无补。到了治疗的第二年,何秋妤身上的红点子消失了,免疫疗法不起作用了。
理论上的可行性并不能彻底击杀癌细胞,癌细胞生命力太过顽强,在内环境里所向披靡,它们是人类尚未攻破的最强大也最聪明多变的秘密,只要给它们时间,它们可以战胜任何变化。免疫疗法带来的冲击逐渐被癌细胞化解,它们在何秋妤体内重新焕发活力,迅速繁衍壮大。
何秋妤食管壁的肿瘤又开始生长,食物的通道又开始闭塞,死亡的脚步声又开始响起。
十分信任免疫疗法的何秋妤发现这一现象是因为她平躺着睡觉也没有出现胆汁反流,被癌组织堵塞的地方是一个塞子,既阻止了食物的进入,也防止胆汁的流出。那天何秋妤累极,不小心翻了个身,从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翻下,舒舒服服地平躺在床上,终于睡了一个五六小时的整觉。
何秋妤睡醒后神清气爽,一身轻松,不自觉地整天嘴角带笑。但在开心之余,她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疑惑为什么胆汁突然变乖了。
又过两天,她就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这次的堵塞尤其严重,用之前那种躺着进食的办法也不行,吃东西会吐,喝水会吐,咽唾沫也会吐,何秋妤如同中了呕吐的魔咒,她的生命除了不断呼吸就是不断呕吐。
可是何秋妤很安静,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安静下来了,机械性地完成日常生活的各种琐碎事,休息的时间就回到房间里睡觉,吃饭的时间就到饭厅待着,咀嚼、吞咽、呕吐周而复始没完没了,每一口食物都要经过这样的仪式。即便是经历如此频繁的呕吐,她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口无遮拦地抱怨自己命苦。
何秋妤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仿佛要用视线穿过薄薄的一层皮和骨,审视一下她那烦人的食管。她无法理解一种疗法为什么会一时有效一时失效,这根本不合常理,药物还是那些药物,癌细胞还是她体内的癌细胞,所有因素都不曾改变,不应该存在失效的可能。
她走进了一团迷雾里,辨别不清天地,认不出方向,前途渺茫。肯定是哪个地方弄错了,事情的发展不会偏离常理,她固执地这么认定,这么欺骗自己——不断呕吐的原因或许不是食管堵塞,只是免疫疗法中比较少见的副作用。
安成章和安意也很安静,家里的空气逐渐凝结成小心翼翼的模样,没有暗流涌动,而是心知肚明,早就料到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都按兵不动,不曾主动提问或建议,仍是将主动权交给何秋妤。
谁都负不起主动打破僵局的责任。
何秋妤原就过分消瘦的身体支撑不住多日的不吃不喝,虚弱到她自己也心慌的程度,她便提出要就医了。
任劳任怨的安成章陪何秋妤去办理住院手续并滴注营养液,于是方医生知晓了何秋妤的症状,也立刻猜出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