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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愿做恶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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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晚饭时,终于听到苏魄喊了他两声,他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懒懒地应了声:“怎么。”

“现在什么情况了?”

裴照先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在哪里?”

“玉阳镇。”

商贩常常是顺着赤江先到玉阳镇卸一批货,再从那里装上北野陆运来的矿石材料,往月阜加工。潮满宫虽然倒了,但锻造的手艺却得以流传出民间,现今月阜是东海境内最大的珠宝加工地。

苏魄似乎躲在船舱中,声音压得低低的,她语气颇为兴奋:“有几个官兵拿着我的画像在码头那里盘问,还好我聪明,没急着下船。”

“哦。”裴照明明面露浅浅笑意,语气依旧冷淡:“那现在你是打算不下船,当水鬼一路游到月阜。”

苏魄被他逗笑,顾虑到舱外有人,又连忙止住笑声:“别逗我了,你快说说看现在长壬什么情况。”

“姜元来了,对外宣称魏老爷没死,在修养中,他想先稳住长壬居民。”

“嗯,挺好的。”苏魄又问道:“小神仙那边呢?”

“魏老爷体内的那只还不省人事,我尽量拖延,你动作快点。”

“我还没搞明白呢。”苏魄说:“若魏家真把招来小神仙的祭祀祠庙设在月阜,我又要怎么送它们走?况且这还说不定。”

“犹豫了?”

“也没有,就觉得有点担心,这幅金箔画那么轻易到了我手上,总觉得不太对劲。”

“小神仙从哪里来,就要从哪里走,当年你就是从春祭用的那间祠堂送走赵禹体内的那只,青州李国榆兄长的骨灰就在魏家宗祠里,说是行祔祭,实际是在送小神仙,魏家搞这一套许久了,虽然祠庙设在月阜,但仔细打听,还是会有风声。”

苏魄无奈:“我知道,只是现在小神仙没死,我难道把这幅金箔画埋进去了就能全送走?我总觉得奇怪。”

“隰芜不太赞同把小神仙送往人间,何况还是附在这些权贵身上,你埋画是为了让他知晓。”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和他说?”

“......”裴照无奈:“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短短十几天里我和我哥反复找他,他现在不见我们。”

苏魄觉得奇怪,也没听说裴照去找过隰芜,怎么就把人家弄烦了,此时却听见有人往船舱走,她便没继续问下去。

裴照听她翻到甲板上,趁人不备悄悄地潜入水中,边游边咕噜噜呼出气泡,心情有些烦躁。

早春的水可冷了。

接下来的几日,裴照整日整夜都呆在这间小暖阁里,姜元每日会来一趟。不出意外,裴晟管不住这群小神仙,这几日晚上,长壬居民夜夜能听见道路上有孩童索命之声,有胆大的拉开一条窗缝偷看,隔天魂便丢了,赤身裸体地跑过大街,逢人便喊“有鬼!有鬼!”

起初大家是以为是姜元搞出来吓唬人的招数,结果大街上疯跑的人越来越多,白天出门的人都变少了,渐渐传言四起,说是魏家与陈家不合,在长壬滥施邪术,陈老爷病了,魏老爷疯了,姜元才是来主持大局的。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苏魄的通缉令还在三鸿道前摆着,大家的想法又变了,说她是西域来的妖妃,与先王苟合诞下一子,姜元上位,眼见要被清算,于是铤而走险,特与魏家共谋,杀了陈滔老爷,要逼姜元封魏老爷为东海王。

姜元眼见事情按着自己的预想发展,他心中欣喜,又不好在外人面前表露,于是日日来找裴照,裴照每日看着窗外,态度令他捉摸不透,他在一旁说得手舞足蹈,裴照却一声不吭,也不同他谈起苏魄那里的进展,眼见第十日将至,裴照终于透露,苏魄已至月阜,晚上便会潜去魏家宗祠。

姜元还在他耳边念叨着:“你觉得自己什么姿势最帅?尾巴是横着放还是竖着放?晚上你现身时,记得把明光塔给烧了,到时我派人去重刻杯渡石柱,把关于你的那段改了。”

裴照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苏魄这几日风餐露宿,每天都睡在树上,今天一早听她小声抱怨了几句,说连十五的灯会都没法参加,每天都在啃干巴巴的大饼。

他装作没听见,苏魄埋怨了几句后也没再找他说话。他这几日心情不佳,夜晚浅寐时心脏忽而会漏跳几拍,惊醒后听着她那边的风声叶声呼吸声,再也无心休憩,脑中那些片段的回忆翻来覆去地想,心头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感受。

苏魄真的太爱管闲事了,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从他第一天开始观察苏魄起,他就这么觉得:

周运烛拜入飞云宗的那一年,裴照感受到兄长尾鳞的气息,于是从封印里苏醒。飞云宗里有一间禁闭堂,他的封印便在禁闭堂里,封印有千年之久,怕是连飞云宗掌门岳上观也不知晓此事,毕竟世人都说他被封在了西域古战场,任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封印就在赤峯山阴面的阴暗小堂里。

不时会有犯错的弟子关入堂中,弟子入堂被黑布蒙着眼睛,不许睁眼,堂里关着不伤人的低劣妖鬼,有弟子进来,便在他们身边耳语,胆子小的吓得浑身发抖,胆子大的亦是面如菜色。好在有这些低劣的妖鬼,才掩住了他封印的气息,千年来竟无一人发现他的存在。

裴照一开始只能在堂内活动,后来神识逐渐能凝成龙形,只是离不了赤峯山,也无法施术隐藏,于是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呆在禁闭堂里,把观察关禁闭的弟子当成生活的乐趣。他只见过两个人入堂后浑然不惧,一个是戚秉砚,一个是周运烛。

前者是因为任务完成后私自离队,与大妖搏斗,由此触犯门规被关入堂中,上前骚扰他的妖鬼被他掐昏了几只,那时裴照见戚秉砚面露讶异,大概是在探究妖鬼为何昏而不死,于是摘下黑布,在堂里仔细搜查。

他的封印藏在禁闭堂的神像中,这神像与寻常供奉的别无二至,戚秉砚对死物没有兴趣,草草扫了眼神像,便不在关注此处。戚秉砚最后只在角落看到了聚魔阵法的遗迹,裴照见他沉思片刻,便靠回门边闭目养神,妖鬼们抱团躲在离他最远的墙角,再不敢骚扰。

后者入堂前,堂外宣读他触犯“私入库室,盗取弟子名簿”的门规。裴照听在门边扫洒的小童闲聊,原来周运烛是被某个打着宗门旗号,在山下敛财的弟子牵连入堂。大体就是这弟子家里贫苦,才不得已私下接些附近村镇里除祟驱邪的小活计。飞云宗扣着他的名簿不让他返乡,生怕他下山后给宗门添了污名,可又要罚这弟子一年的俸钱——那便是他山下的娘亲五年得不到接济。于是周运烛自作主张帮他偷了名簿,予他钱财,送他下山。

裴照很难不对周运烛抱有偏见,白玉公子往堂前一跪,在妖鬼恐吓声中面不改色,手指运决在身周画了圈屏障,微微风动,妖鬼被阻挡在一尺之外。裴照见周运烛这副邪魔难犯、光风霁月的样子就犯恶心,毕竟裴晟可不是什么君子,既然周运烛得了他的尾鳞,那么他们定在本质上有相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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