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的恐吓声中夹杂着他的一声嗤笑,周运烛面色一变,手按在黑布边,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放下,不予触犯禁闭堂的堂规。他见状放肆大笑了几声,有胆子为了帮助同门触犯门规,却没有胆子去深究未知的规则,听说他长于周朝皇宫,倒是把少说、不问的原则贯彻到了极致。
周运烛离开禁闭堂的这日,他听见新的脚步声欢欣地徘徊在堂外,他想起飞云宗是来了个新弟子,天生会用两种阴烛,可惜是个女的,才刚入宗,用剑都还不算熟练。若有日要找人合作,还是戚秉砚靠谱。
童子开门时,她便同清晨的日光一起跑入堂中,喊着:“师兄!听说是你放了阿先师哥下山,这是件好事,他们凭什么关你禁闭!”
“苏师妹,你的声音太大了点。”
“咦?师兄,你眼睛上怎么蒙着块黑布?”
周运烛面露不耐,裴照倒可以理解,这位新的小师妹着实聒噪,周运烛做事又不是为了她,她的这份夸奖听着浮夸、尴尬且多余,更何况她语气里的爱慕太明显。
周运烛没应她,朝着光源起身出门,揭下眼上的黑绸布放在童子手中,道了声谢。
他态度冷淡,朝苏魄道:“师妹,今早无需练剑吗?”
苏魄一懵:“我还在练习运气,未曾碰过剑。”
“新弟子入宗后满一月修剑,今日你不去浮烟堂前,师父要问的。”
苏魄慌了神:“也没人和我说呀!”
说完,她急急忙忙地要往山上跑,又被在外头的庞润拦下:“苏师妹,你今天也不用去浮烟堂了,你方才擅闯禁闭堂,按照门规,要在里头关上一日一夜。”
苏魄声音扬了起来:“我不过踏进去几步,怎么就叫擅闯了!”
庞润轻蔑地笑了两声,抬头看向周运烛:“运烛公子,您就说我讲的是不是真的。”
周运烛道:“庞师弟说的没有错,门规写着未经允许不得擅入禁闭堂,入堂需更换衣物,以黑布蒙眼。”周运烛的视线飞快从她脸上掠过,轻咳了两声:“庞师弟和润三童子都瞧见了,等等管内务的若鲤师姐也会知道,你还是自己去……”
苏魄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入宗才满月,便要被关禁闭,不知要被别人怎么另眼相待,可既然周运烛都这么说了,她还是自觉前去观雨阁找若鲤师姐。
裴照恰好想出堂透透风,方才苏魄跑出门时便躲在她衣裾里,心里想着他等了那么久才见到个会用幽天火的弟子,可这弟子偏偏是个脑袋一根筋的蠢货。
她自去观雨阁领罚,支支吾吾又说不明白,若鲤师姐好不容易听懂了她的意思,长叹口气,朝空气翻了个白眼:“谁叫你来的?”
“呃......庞润师兄。”
“你也太老实了点,这种小事,你不来说,我也不会知道。”
“可是……”
“快去禁闭堂吧,再晚就要改明天了,你师父那边我去说,别耽误明天练剑。”
苏魄又着急忙慌地往山后跑,刚转身便听见背后有人道:“她入宗才满月,今早怎么没去领剑,反而往禁闭堂跑?”
若鲤师姐回道:“周师弟在禁闭堂。”
二人促狭地笑了。
苏魄可能是感到难为情,边跑边有几颗热泪滚了出来,她迎着风跑回禁闭堂,庞润与周运烛已经离开,润三童子等在门边,见她眼皮泛着薄红,叹口气道:“你去树旁边的小屋里把衣服换了。”
她脱下衣裙,裴照趁机躲入浅粉色的裙摆中,她今日精心打扮过一番,裙摆有三层,绸缎叠着轻纱,浸满了香香的脂粉味,裴照觉得自己也是蠢透了,就为了听那么些无趣的少女心事,方才被她颠了一路。等她换好衣裳,裴照攀上苏魄的肩膀,想着趁只有润三小童在,测试一下现今是否可以隐藏身形。
苏魄在屋外蒙上双眼,摸着门入堂,堂内阴冷,她的脚被冰得缩了一下,往前走了三小步,双腿哆哆嗦嗦地打颤,朝润三童子问道:“我就呆在这可以吗?”
童子见她这害怕的模样,也心有不忍,便应了声好,正准备落锁时,却见方已离开的周运烛倒了回来。
“苏师妹,明日辰时童子会来开锁,你遵守堂规,便没有东西会伤害你。”
苏魄看起来有些困惑,不知该不该喊师兄,最后只应了声:“嗯。”
润三童子落了锁,周运烛与童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无人造访的山阴孤阁,仅有一人、一龙与堂外整片枫林。
一日间风来风又走,透过窗格的日光也跟着挪移。禁闭堂正中本供奉着一尊黑面神像,上涂有金色的神纹,黑夜到来,神纹渐渐黯淡,禁闭堂里飘起一股幽深而古旧的气息,仿佛拉开陈年的橱柜。
妖鬼的窃窃声响起,有过分的会伸手轻触她的脸,或是用发尖搔刮她的鼻子与后颈,苏魄抖一下,它们便嗤嗤地笑。
苏魄害怕极了,双手抱着头,手臂堵着耳朵,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跪着的膝盖都磕青了。
裴照看她怯懦的样子,愈发觉得索然无味,于是发起呆来,脑里又在思考周运烛和裴晟的关系。
地面上盘坐的少女不知何时停止发抖,等裴照回过神时,她忽得一把摘下黑布,那双黑亮的眼睛,竟直直朝他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