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婷走到桌边坐下,把怀里那只乌龟轻轻搁在膝上,一只手覆在龟背上,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说:“接下来的内容,都是玄武说的,我仅仅代它向您转述。”
她的手在龟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乌龟慢吞吞地伸了伸脖子,绿豆大的黑色小眼睛里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现在我们正在经历的灵气衰竭,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三百年前,修仙界就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的迹象。天地间的灵气开始变得稀薄,修炼越来越难,不少宗门都出现了弟子修为停滞、丹药效果减弱的情况。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修仙界要完了,可没过多久,灵气忽然又开始井喷一样地往外冒,比之前还充沛。当时的修仙者四处查探,最后发现,是各地不约而同出现了一种流淌着丰沛灵气的东西,他们将其称之为灵脉。”
她停了一下。
“发现灵脉中的灵气跟天地间的灵气一样可以使用以后,各地修士自然开始开采。这大大缓解了修仙界的燃眉之急。灵脉让修炼重新变得可能,可获取的灵气甚至比从前更旺盛。后来,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仙界蔓延开一种关于灵山的传说。”
“灵山的传说,一开始是从一个失踪了十年的年轻修士身上传出来的,”她慢慢说,“他回到师门的时候,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老得不像样子。众人问他这十年去了哪里,他说,他去了灵山,是从千年后回来的。起初没人信他,可他说了几件事,后来一一应验,众人才都信了,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死了。”
穆成林心里微微一沉。她想起《有须子周游杂记》里也提到过“灵山”。
李文婷继续转述:“我的主人生前一直在寻找灵山,他给我取名玄武,就是希望我有朝一日可以带他找到那个地方,得见灵山。”
穆成林问:“后来呢?”
“后来,整个修仙界都陷入了寻找灵山的热潮,可多年过去,没什么进展。主人死后,我就一直生活在东陵,灵气蕴养,我渐渐生了灵智。我曾亲眼目睹过这里的矿场暴动,当时矿场里面死伤惨重,后来来了五名修士处理善后。我亲耳听到他们说起‘灵山’两个字,由此可见,当时灵山确实就在这里。”
穆成林沉默了片刻,问:“灵脉的产生,跟灵山有关系吗?”
“这个我并不知晓。”老龟借李文婷之口实话实说,“据说当年那名失而复得的修士,仅仅活了一年便死去。如今我也泄露天机,怕是不久于世了。”
李文婷转述到这里,忽然停下了。
她抱起乌龟,看着它绿豆大的眼睛,大喊道:“玄武!你之前怎么没说过这件事?你不会死的,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乌龟绿豆大的眼睛里也泛起点点泪光。
一人一龟对视片刻,李文婷吸了吸鼻子,又把乌龟放回桌上,继续说起正事。
“当时矿场一片混乱,我被一个人类捡了回去。他捡到我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因为他年岁太小,我其实很早就注意过他。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那场暴动中活下来的,但是毫无疑问,他活下来以后——”
李文婷顿了顿。
“简直不再像是人类。”
“不像人类?”穆成林皱眉,“什么意思,性格大变吗?”
“不。”李文婷摇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敬畏的迟疑,“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神仙一样,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言出法随。”
穆成林怀疑道:“那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他就是东陵的开国皇帝,朱栎。”李文婷念出了那个已经被供在太庙里,流传了一百多年的名字,“如今早已死去一百多年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
穆成林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又解下腰间一块玉牌,一并搁在桌上,推到李文婷面前。
“李姑娘,多谢你与玄武。这些金银和玉牌你收着,日后如果有什么事,可凭它去镇魔司找我。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们之耳,不要再对旁人提起了。”
李文婷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穆成林,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将锦袋和玉牌收入怀中。穆成林起身开门,叫了院外一名亲随进来,吩咐把李文婷安全送回格物院。
院门重新掩上。
偏院里只剩下穆成林和朱镜辞两个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角那口废缸里的潮气。
穆成林在桌边坐下,半晌没有说话。
“凤卿,你觉得那只乌龟说的是真的吗?”
朱镜辞思考了片刻,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觉得是可信的,”他说,声音很慢,“只不过——”
他偏了偏头,白绸下的那双银白色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灵山真的是一座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