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的夏天,田里没有收割的人。
往年这时候,稻子该黄了,打谷场上热闹一片。
可今年不同,田埂上长满了杂草,稻穗垂着头,也没人去割。偶尔有几个老人蹲在田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可他们的儿子、儿媳,都在打谷场上。
蚍蜉会的集会越来越频繁,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十天一次,再到三天一次。人们闭着眼,默念自己的愿望。
“莉莉”慈悲,信祂的人,田不用种,粮不用囤,只要诚心祈祷,祂自然会赐下一切所需。
今年入夏,大雨连下了七天七夜,山洪冲下来,把南州几个县的粮仓泡了个透。
存粮发了霉,能吃的没剩下多少,今年的新粮还没收上来,泡了水的庄稼歪在田里,像一群被打断了腿的人。
粮价一天一个样,到了后来,拿银子都买不着米了。
饥荒来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难民中间蔓延开来。官府开了粥棚,然而粥稀人多,一天排上大半个时辰的队,到手的不过一碗薄粥。
官府的人站在棚子底下喊话,说朝廷已经在调粮了,让大家稍安勿躁。
可谁信呢?官府的公信力早就被蚍蜉会这段时间的传教消磨得差不多了。
信徒们私下里说,朝廷的粮仓里肯定有粮,只是不肯拿出来罢了,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粮仓满囤,酒肉臭了都不肯分给百姓一粒。
周有粮也是这么想的。
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是盼着他这辈子别挨饿。
可周有粮这辈子不光缺粮,还缺一条好腿。
他一生下来就是个瘸子,左腿比右腿短一截,走路一歪一歪。小时候村里的孩子追着他喊“周拐子”,他娘护着他,他爹则说,你这条腿,这辈子就这样了,认了吧。
周有粮活了三十年,他在田里干不了重活,只能在村口替人补鞋,挣几个铜板,吃得差,穿得破,日子过得像他走路一样,一歪一歪,永远走不直。
后来有人拉着他加入蚍蜉会。他心里其实不信,可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更何况蚍蜉会还管饭。
晚上在打谷场上,他闭着眼,模仿着周围人的样子祷告。
直到某天,他在梦中见到了“莉莉”。
那东西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可他就是知道,这就是“莉莉”。
醒来以后,周有粮的右腿不瘸了,两条腿一样长,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
周有粮跪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蚍蜉会最虔诚的信徒。
周有粮在教会里入得不早,资历浅,威信也不高。可饥荒来了以后,他第一个发现官仓里可能还有粮,因为周有粮从前补鞋的时候认识一个仓丁,那个仓丁喝多了酒,跟他漏过一句嘴,说官仓里虽然账面上空了,可底下还有几间暗仓。
等粥棚断了粮、难民开始饿死人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讲了出来。
周有粮带头往官府走,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可此刻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越来越多的人——饿疯了的人,什么都不怕了的人。
周有粮在官仓里找到了粮,那一刻他确信自己的行为是对的。
暗仓里只有几十袋米,够官员们吃一个月,分给外面的难民,连两天都撑不过去。
他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至少能得到教主的赏识。可上级带来的,却是一纸驱逐令。
上级的指责劈头盖脸而来,“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谁让你打着莉莉的名号去冲官仓的?你以为你在救人?你是在害人!你把这些人的苦往更深的地方推了一把。老师很生气,莉莉会收回对你的庇护。”
周有粮愣住了,“收回……庇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他还笔直地站在地上,可此刻在他眼里,它们却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他仿佛看见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歪着走路、被人叫“周拐子”的废物。
周有粮伸手去摸自己的左腿,摸了一遍又一遍,那条腿还是直挺挺的。
可他知道,这是暂时的,莉莉的庇护收回了,他的腿迟早会变回去。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今晚他睡一觉醒来,就又成了一个瘸子。
周有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他的肩膀迅速塌下来,那个刚才还站得笔直的人,忽然又歪了。
上级没有看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周有粮站在官府门前。他穿着旧布衫,站在台阶上,面对着下面那些还在等粥的难民,点燃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