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仙洲五大门派的掌门就已经和东陵谈过两边贸易的事，比较重要的框架都已经敲定下来了，这次仙洲派弟子过来，主要是商量一些细节。
仙洲的弟子也没有绕弯子，开口便是正题。
东陵这边几乎每一条都做了让步，皇上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应允。
裴承恩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话，把那些过于过分的条款往回拉一拉，场面勉强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稳。
皇上坐在上首，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等洲执说完，他才开口，语气平平的：“就这些？”
洲执笑了一下，将那份单子收回袖中，道：“还有一件小事，需请陛下成全。”
他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说：“仙洲五大宗门想请镇国公与七殿下到仙洲小住一段时日，与各宗门弟子一同修习。此事对两位贵人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不知陛下考虑得意下如何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上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看着洲执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嘴角慢慢勾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小住？”他重复了一遍，“住多久？”
“归期不定，”洲执答得很坦然，“少则三五年，多则……看缘分。”
朱承翊盯着他，没说话，他的手慢慢从膝上抬起来，搁到扶手上，五指收紧，指节泛白。
裴承恩站在他身侧，清楚地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肩膀绷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他太了解皇上了，这个表情就是要翻脸的前兆。
裴承恩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御案前面，朝洲执笑了一下，语气温和：“洲执远道而来，辛苦了。你说的这几件事，涉及面广，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的。灵石贸易的事我们欢迎，借调工人也可以谈，至于两个孩子的事……”
他笑容不变，“孩子还小，离不得家，镇国公和七殿下没有去仙洲长住的道理。”
洲执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不减：“裴大人所言差矣，东陵的皇子也好，镇国公也好，说到底，都是修仙之人。修仙之人，本就该心向仙洲。仙洲灵气充沛，资源丰足，两位贵人去了，修为进境远比留在这里快，这才是真的为他们好。”
“为他们好？”皇上忽然开口了，“何必说的如此道貌岸然？”
洲执微微欠身：“陛下误会了，仙洲并无恶意，只是爱才心切。”
皇上慢慢抬起眼，盯着殿中那个年轻人。裴承恩几乎是同一时间开了口，语气温和地插进去：“几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件事关系重大，容我们稍作商议，今日暂且先议到这里如何？”
洲执倒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说“那便等贵国的消息”，便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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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执回到驻地时，裴无量正坐在窗前喝茶。
弟子站在下首，把东陵皇帝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说到“道貌岸然”四个字时，裴无量的眼皮才动了一下。
弟子说完，殿里安静了片刻。
裴无量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
“螳臂当车，”他说，语气平淡，“一个普通国家的君主，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裴无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肩头，把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他望着远处的方向，那里是仙洲的边界，再过去就是茫茫的海，海的那一头是西大陆。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灵气的衰败是无可挽回的事实，这一点大家应该都清楚。如今留给我们的路只剩两条。一，发展工业，在灵气彻底衰败之前找到一条可以代替修炼的道路；二，拿到灵山的钥匙，找到真正的灵山。”他转过身，目光从在场几人脸上一一扫过，“而这两条路，每一条都绕不开东陵。”
这时，殿中一位年长的掌门开了口，他修为深厚，在座诸人里辈分最高，说话也最为直白：“无量，现在仙洲人口众多，就算找到了灵山，又能让这么多人继续修炼多久？无非是饮鸩止渴罢了，如今仙洲境内灵脉尽数枯竭，难道还不是最好的例子吗？”
裴无量没有立刻反驳，他看了那位掌门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林老，你对灵山的理解，恐怕从一开始就反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众人，声音不高，却在殿内清晰地荡开：“灵山的作用，从来就不是产生灵气。”
众人纷纷抬起头。
裴无量说：“灵山最大的用处，是它能让人在时间之中穿行。”
这话落下，殿内安静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天地间的灵气丰沛程度，从来就不是恒定不变的？三百年前灵气枯竭，既然有我们如今这种灵气衰败的时候，就必定有过灵气蓬勃的时候，那些生活在灵气鼎盛之世的人，他们所拥有的人生，和我们现在所过的日子，全然不同。”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我在这里问诸位一句——你们就甘心在这个末法之世里，消磨掉自己余下的寿元吗？你们就不想看一看，那个灵气充沛、万法昌盛的盛世，究竟是什么样子吗？”
没有人说话，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竹林的声响。
那些活了几百年、见惯了风云起落的老修士，此刻脸上都浮现出某种复杂的表情。
说不想，那是假的，修炼了一辈子，谁不想看一眼真正的天地大道是什么模样？
但是一切真的能那么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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