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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第三百零九章 海夫人的寿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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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鲜果层层堆叠成山:龙眼、蜜橘,冰窖藏储的脆雪梨、红玉李,辅以春樱腌果、糖霜银杏、玫瑰金橘,一盘盘堆叠锦绣,果香清甜漫席。

酒水更是顶配:席上双酒并行,一为大内御赐春酿宫酒,清冽甘醇;一为相府珍藏数十年的陈年腊酒,温厚绵长,专供尊长贵客。

筵席过半、酒酣食足之时,相府特意请来的都城第一流的官雇名戏班,已然在后堂戏台候场齐备。

此班是都城专供勋贵府邸、宗室私宴的上等梨园,不演市井俚俗杂戏,专擅雅韵杂剧、祝寿传奇、清平曲调,身段规整、唱腔端雅。

随着堂前丝竹暂歇,戏台朱帘轻挑,乐工执檀板、吹玉箫、拨丝弦,清雅升平乐调缓缓铺展。

戏班先演一出《瑶池上寿》,仙娥曳绮罗、垂袖翩跹,步姿雍容,唱词皆是福寿绵长、椿萱永年的吉庆辞章,专为海夫人贺寿。戏台之上金翠摇曳、衣袂翻飞,仙音袅袅落满寿堂,看得满座妇人笑意融融。

随后续演雅杂剧《天官赐福》,伶人着绯色吉衣、簪玉垂金,身段端严规整,格调端庄华贵。整场戏乐清而不喧、雅而不俗,丝竹婉转、唱腔温润。

海夫人端坐主位,含笑观戏,眉眼从容安泰;两侧贵妇或低语品评唱腔身段,或举杯随乐浅酌,满堂气氛由方才的华贵隆重,转为悠然雍雅、福寿融融。

一曲仙舞暂歇,伶人入幕更换戏本,丝竹稍歇,席间一时响起细碎笑语。不少夫人闲谈赏戏,目光皆聚于戏台,无人留意花廊一侧。嘉义伯府上的小郎君年岁还小,又是好动的年纪,听戏的时候还勉强坐得住,一到中场就要四处活动了。

他一溜烟跑到一侧花台,伸出小手肆意揉搓几株名贵粉薇,柔嫩花枝顷刻弯折,片片花瓣被捏碎散落一地,管事嬷嬷恰好绕行过来撞见,不由低呼出声。

动静惊动周遭宾客,众人转头望去。

嘉义伯夫人见状快步上前,将孩儿牢牢护在身后,扫过满地残花狼藉,脸上无半分愧色、无半分忌惮,反倒抬眸直视主座,语调张扬傲慢:“不过几株闲花野草,嬷嬷何故大呼小叫?我孩儿不过一时嬉闹顽皮,他懂什么贵重不贵重?丞相夫人如今圣眷滔天、相府富贵冠都城,何必拘泥区区草木,为难一个稚童?传出去,反倒显得主人锱铢必较、容不得半点松弛。”

此言落地,满堂谈笑瞬间冰封。

小郎君原本眼中有几分胆怯,被他母亲这么一撑腰,全然消散,骄傲地抬起下巴,神情甚是得意。

顾念安:这就是古代版的熊孩子及其父母,还有金句“他只是个孩子”。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

这几株粉薇乃是海夫人数十年亲手莳弄、日日照看的心爱花木,是她极其珍视的私爱之物,并非府中寻常摆设。心疼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时人笃信天人感应、五行谶纬,最忌寿筵吉时花木无故摧折。

古载「木不曲直,是为木妖;盛筵花折,主盛极而衰、福运有损」。

今日乃是海夫人大寿,满堂吉庆、福寿当头,正是最忌破败折损之时。偏偏府中养多年的佳木繁花,当众生生折断、零落满地,绝非小事吉兆。在座众人皆熟读世族旧俗,个个心知肚明:寿日折花,主家宅气运冲损、盛宠难久、高处落衰,是极不祥的凶谶。

海夫人端坐主位,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走到花台旁。目光静静扫过断折零落的花枝,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她半生养此花木,春开秋落岁岁安然,从未有过这般无端摧折,偏生在她的寿辰上断裂飘零。

她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层举重若轻的凝重:“嘉义伯夫人可嬉闹无度,天道吉凶却从不儿戏。世人祝寿,取花开圆满、枝叶长青之兆。今日寿筵吉辰,佳木无端折断,花碎枝残,于寿主、于家宅,皆是大忌不祥。”

她抬眸,淡淡看向嘉义伯夫人:“孩童无知,是天性;大人无畏,是浅薄。今日你肆意纵子毁我寿筵吉兆,看似折的是一枝粉薇,实则破的是满堂福寿气运、动的是相府吉庆根基。”

嘉义伯夫人闻言,非但半分不惧,反倒嗤笑出声,满脸倨傲不屑:“海夫人竟信这些虚妄谶语?不过一枝草木折断,便要牵强附会、危言耸听?说到底,不过是想借鬼神之说压我、治我罢了。相国府福泽深厚,岂会因一枝花草便受影响?海夫人未免太过草木皆兵。”

海夫人不想再与安郡夫人争辩口舌,只沉声吩咐:“取素帕来,将残枝落花尽数细细收好,待宴后择洁净处土埋焚香,诚心禳解,不可随意丢弃。”

嘉义伯夫人见她这般郑重其事,只当是海夫人理屈词穷、拿鬼神之说找补,愈发轻蔑,冷哼一声便抱臂侧身,全然毫无愧疚、毫无忌惮。

顾念安暗道,日后若是国公府办宴席,可千万不要挑在两人寿宴以及某个节日,免得遇上个这样恶心的人,平白触了霉头。

听闻海夫人寿宴当晚还暗中请了术士消灾,这事传出来,也得三日后了,还是嘉义伯夫人说的。

熊孩子于寿宴隔日,骤发高烧,出痘了,嘉义伯一家子吓得不行,赶紧命人请来名医。奈何名医纷纷拒绝,出痘是会传染的,除非郎中本人出过痘,否则大家都不敢冒险。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嘉义伯夫人“偶然”得知海夫人请了术士,一口认定就是海夫人用巫蛊邪术加害自己的孩子,逢人就说起这事,不出半日,全都城都知道了。

嘉义伯认为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是以在御前参了海正。官家指派擅长小儿痘症的御医前去看诊,又让皇城司到海府调查。皇城司的调查结果是,海夫人觉得寿宴折花不吉利,让人消灾,并无诅咒嘉义伯儿子。

嘉义伯哪里听得下去,胡乱攀咬,说英国公夫人与海夫人交好,皇城司的头头是英国公,英国公和海府一个鼻孔出气。

司景熹不比海正,凡事素爱周全,又要顾及官声,他压在官家案前的弹劾奏折可是一堆一堆的山。他冷笑了一声,道:“我倒是知道为何你的儿子会出痘,在人家寿宴上触人家霉头,还不思悔改,吉时破福,自取不祥,这是报应。”

嘉义伯回怼:“英国公说得是,你作恶多端,难怪娶的老婆是不会生的!这也是报应!”

司景熹反唇相讥:“我执掌皇城司,对付是这天地间的魑魅魍魉,若是能少一些像嘉义伯这样护短纵恶的人,我也能少些杀戮。”

嘉义伯被司景熹这一番话堵得气血翻涌,指着司景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官家扫了他一眼,道:“景熹乃是朕赐婚,嘉义伯是不满朕的旨意吗?”嘉义伯彻底没声了。

姜晏知道其中的秘辛,道:“嘉义伯,如今你儿子病着,就别老说旁人没儿子什么的,要避谶。”全家都有事了,你儿子照样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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